第246章 切肤之税(2/2)
老爷,这笔钱牵涉各方利益,坝内外近十万百姓,靠盘坝营生糊口,上游仪真老江口的情况也是一样,建闸就是与民争利。”
张昊无语,望向大江对岸的丹徒,再看这边坝内外人烟密集的集市,只剩下苦笑。
建闸和后世拆迁一个卵样,钉子户是个大难题,我大明屁民莫得人权,因此,河坝周边的商家、民户其实不成问题,这些人背后的行首奸豪、垄断牟利之徒,才是真正的阻力。
寻思片刻,进来管闸值房,喝叫笔墨伺候,开写一份手令,让人送回盐院。
他准备扩大募壮规模,筹建河工局,终生包吃住,月银一两,职位有限,先到先得。
这么做好处很多,首先,河工涉及海盐产运销各个方面,尤其是水灾不断的两淮盐区。
其次,坝外江边乱搭乱建带来极大安全隐患,这些盘坝为生的群体,完全可以进入河工局。
再者,有了人,就能建闸,而且必须建,因为这里是南北要冲,漕粮盐运枢纽与盐政中心。
最后才是钱,且不说闸关带来的收入,河闸建成之日,也是大明建筑工程总公司上市之时。
雇工修漕建闸需要银子,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又写封信,让银楼筹备淮安交易所开张事宜。
“都去做事吧。”
下了河坝,信函让河官送去驿递,乘雪橇拐去运盐河,顺着蜿蜒河道,向东而去。
两淮本就河湖荡汊密布,加上食盐的产、运、销严重依赖水利,若是没有祝小鸾这个带路党跟着,他只能晕着头到处瞎转。
一路下田间地头、入灶户盐场,走走停停。
这天他让大伙留在富安镇上,一个人去了三仓屯,该村离海不远,他没看到海,被一条灰扑扑的堤坝挡住了视线。
这座堤坝叫范公堤,宋代的盐政水利工程,范仲淹主持修建,当年他在崇明岛就听说过范公堤,自大江口海门县向北,直抵淮安之盐城,蜿蜒七百余里,历代都有修补增筑。
进村尚未到饭时,几乎家家院子里都是狼烟升腾,老大一股草木燃烧的刺鼻气味。
张昊趴在一家低矮的土胚墙外,朝院里瞄瞄,一个瘦汉正在棚子下煮盐。
“客人可是来收盐的?去找尹老爷就好。”
那瘦汉见生人推门进来,扭头看一眼,继续忙碌。
张昊过去坐下帮着掌火,来前他在镇上打听过,这个村子是十里八乡最穷的,村民也不是灶户,由于近海土地咸卤,那就只能煮盐。
奈何这边荡草稀缺,要买柴煮盐,而且煮的盐也不敢私自贩卖,只能卖给村官镇霸,为啥?因为铁锅、柴草等工本,是村镇老爷供给。
“咣咚!”
院门被人踢开,一个小年轻挑着卤水进来,看一眼陌生人,放下担子,径直去劈柴。
一排粗制滥造的铁锅咕嘟嘟翻滚,那瘦汉穿着破烂单衣,手持大铁铲翻炒一锅即将煮好的盐巴,大冷天干得汗流浃背。
“罐子拿来!”
张昊去墙根下提来罐子,那瘦汉挥铲三下五去二装好,接着把另一锅卤水倒腾到空锅里。
罐子里的食盐白中带黄,板结成一坨坨的,拈一点尝尝,苦咸,有毒就不说了,毕竟大明百姓不讲究这些,这种颜色,绝对卖不上价钱。
“这一罐怕是有五六斤,能卖不少钱吧?”
那瘦汉擦一把汗歇歇气,苦兮兮道:
“海盐比不上河东池盐,也比不上川蜀井盐,和那些财主老爷吃的青盐更是没法比,就有一点好处,产量高,俺这一罐盐最多卖三十文,扣掉薪柴钱、尹老爷的份子钱,到手不过几文。”
“忒贱了些。”
张昊感慨一句,其实早就见怪不怪了。
本地盐虽然便宜,但是市场上一斤要卖二三分银子,最贱时候也要一分五厘。
这五斤盐算下来,一斤才卖五文钱,扣掉本金和盘剥,几乎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廉价的原因很简单,乡民煮的盐,还有灶户加班煮的余盐,都是挤占官盐市场的私盐。
国初无论正盐余盐,朝廷均给予一定补贴,米麦为主,还有宝钞,名曰官给工本,这是保障灶丁生活所需,维持盐业再生产之必须。
后来,钞法日坏,至正统十三年,宝钞一贯折铜钱二文,官给工本制度名存实亡,其后果可想而知,困苦灶丁逃移,盐课征收锐减。
嘉靖时期,南倭北虏,国库窘迫,允许盐商在正盐之外,可以收买灶丁余盐,此即余盐银制度,灶丁工本至此完全转嫁到盐商头上。
这意味着盐商取代官府,灶丁仰盐商鼻息而活,手握资本的盐商贿赂盐官,直接买盐于灶户,贩卖给民户,朝贸而夕即可售,都赚麻了。
无税费之纳,无守候之艰,借官盐之名,行私盐之实,就这样,两淮10亿斤年产量,8亿斤变成了私盐,官商双赢,国民双输。
至于官员上报在籍灶丁数量不断减少,仅仅意味着国家控制的食盐不断流失,实际上,劳动力反而增加了,这个三仓屯就是最好的例子。
盐利太大,盐商不会容许盐业生产出现人力缺乏,根据这一路所见所闻,他粗略估算一下,时下两淮食盐产量,很可能翻了一倍。
讽刺的是,朝廷每年能收上来70万两淮盐课税就满足了,事实是如此残酷,支边、优商、恤灶的开中制,实已到了背离初衷的境地。
张昊没话找话说:
“大哥,那个尹老爷可真够黑的啊。”
劈柴的小年轻过来接替瘦汉掌锅,叽歪道:
“那就是个生儿子没屁眼的货。”
“放你娘的屁!”
那瘦汉恶狠狠瞪一眼小年轻,当着外人的面哪敢胡咧咧。
小年轻愤恨道:
“怕个卵子,传出去咋啦,那就是个断子绝孙的老王八!”
那瘦汉似乎拿小年轻没办法,给张昊解释道:
“客人你不知道,俺们不是灶户,可不煮盐的话都要饿死,尹老爷抽份子钱也不是独吞,他得上下打点,否则县里、盐场的老爷们早就派人来了,锅收走、人下狱,那才要命。”
张昊叹息。
那瘦汉端来一碗白开水递上,求肯道:
“这厮是俺堂弟,不懂事,你多担待,客人看着面生,可是宁老爷派你来的?”
张昊摇头,宁老爷的大名他已有耳闻,是这一带的大盐贩子,三仓屯太小,宁老爷每月派人来一趟,将本地的粗盐收走。
那瘦汉又问:
“客人可是来收盐的?”
“嗯。”
张昊点头。
那瘦汉顿时脸色大变,跺脚催促道:
“客人难道不晓得规矩?赶紧让你们的人走吧,这里是宁老爷的地盘!”
盐贩子各有各的地盘,捞过界是要出人命滴,张昊笑道:
“莫怕,我就一个人,顺路过来看看。”
“你吓死俺了!”
那瘦汉长出口气,这小子既然不是蜈蚣湖的人,那就不会去找尹老爷,自然不会把他堂弟背后说坏话的事漏出去,扭头见堂弟靠着锅台打瞌睡,起脚踹过去,手指头指着鼻子骂:
“日泥马,栽进锅里,看谁还会嫁你!”
张昊过去拦住连骂带打的瘦汉,心里五味杂陈。
扬州三十个盐场,他去了七个,盐课司的大使妻妾成群,富灶土豪类同,灶户大半娶不起老婆,雇工几乎都没老婆,至于扬州大盐商,每年要迎娶七八个小老婆。
时下七文折银一分,七十文一钱,一两银十六钱,大约千文,小家小户娶媳妇,起码得有二三两银子的家资,这二位的收入,若想娶媳妇,得没日没夜煮海数年。
木有对比就莫得伤害,其实大明灶户娶媳妇,比后世恰饭人容易,毕竟那些打螺丝的驴马韭菜,也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凑够彩礼房车,真特么扎心啊,起身道:
“两位,我打江都过来,那边的河工局在招人,月给工食银一两,四季发衣服,包吃包住,还包养老,你们不妨去那边做事。”
那瘦汉愣道:
“你骗俺。”
小年轻不屑道:
“俺们就是河工,连饭都吃不饱,屁的月银一两!”
张昊笑道:
“江都那边的百姓挤破头要去河工局,哪里会是假的,我估计要不几天,官府布告就能过来,行了,你们忙吧。”
出院顺着小路去范公堤,近岸结了冰凌,大海波澜起伏,风中伫遥念,幺娘尚未还,禁不住想要拉起锚、撑起帆、开船去那天边。
原路返回时,宁老爷的马仔已经到了尹老爷家,村民挑担背篓而来,赶集也似,看到那个瘦汉兄弟俩,抱拳打个招呼,大步出了村子。
他不打算再四处转悠了,只要朱道长首肯,两淮改盐便不存在难题,扬州大盐商将会谢幕,壅积官盐也会售罄,私盐自绝,税课大增。
如此,国家之幸,生民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