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见形施宜(2/2)
“晚上让厨下炒俩菜,我和老头喝两杯,他住哪儿?”
符保出来朝东边棚户区指指。
“第一个巷子,头一家,谁劝也不听,非要跟那些流民住一起。”
张昊朝小焦摆手,不让他跟着,一个人遛跶过去。
棚户区没有院子,都是临时搭建的茅屋草棚子,一家挨着一家。
徐老酒房门外煞是热闹,一群老头子舍不得那个西坠的惨白太阳,靠着东墙根,坐在地上晒暖,两个木匠正忙着箍桶,叮叮咣咣,刨花飞溅,一群小娃子围在一边看热闹。
张昊发现木匠打的桶与众不同,估计是酿酒所用。
“先生,你这是准备酿红薯酒吧?”
“哟,东家来啦,报纸上不是说红薯能酿酒么?那谁,臭妞、错了,你看我这记性,咋老是记不住呢?香小姐,快去搬个凳子来。”
徐老酒指派一个黄毛丫头去搬凳子,瞪一眼身边站的瘦汉。
“给老子滚远点!”
那瘦汉苦着脸挪开一步,给张昊作揖。
“老爷,你咋来了?”
张昊想起来了,他见过这厮,好像是桩会头目徐发科的手下。
“我还问你呢,黄河又没结冰,你倒是闲得很啊。”
那瘦汉正要诉苦,徐老头冷哼一声,接过黄毛丫头搬来的条凳坐下,皮笑肉不笑道:
“浩然你别小看这厮,跟着他爹徐发科挣了大钱,还会玩股票哩。”
原来是徐发科的崽子,张昊笑了笑没吱声,治河的人事和财政大权都在徐老头手里,河工头目自然要找老徐要工钱。
那瘦汉苦叽叽道:
“叔,上个月的工食银各营都领了,为啥不给我们睢州营嘛?咱一笔不写二字,是一家子啊。”
“滚你妈的蛋,谁跟你一家子?让你爹那个老王八亲自来,尽派些鳖子鳖孙来聒噪。”
张昊瞪眼骂道:
“没听见吗?滚!”
那瘦汉不敢再逼逼,连连称是,灰溜溜告辞。
徐老酒摸出旱烟袋,叹气说:
“你弄那些股票能把人坑死······”
张昊登时就不乐意了。
“先生,说话要讲良心,那是穷人能玩的?”
徐老酒呵呵,点燃烟袋锅说:
“徐发科拿着手下几千人的工食银去炒股,这厮可不是穷人,我敢把工食银给他?”
张昊连忙认错。
“先生做的对,得立个制度,狠狠教训这厮一回,先生,去我那边聊聊?”
徐老酒点点头,起身交代木匠师傅一声,任由房门大开,跟着张昊往老营那边去。
入冬天色黑得很快,河工大营依旧光亮堂堂,各个路口都挂有汽灯,这是羊城天工玻璃厂推出的第二代照明产品,销路比鲸油灯还火爆。
汽灯就是烧煤油的打气喷油灯,大明不缺石油,造船用的沥青、打仗用的猛火油,都来自石油,煤油沸点低,从石油中分馏出来很容易。
小焦送来酒菜,老少二人无话不谈,一坛岭南春几乎被老徐包圆,不知不觉中酒干菜罄,盘盏撤下,张昊沏壶茶斟上。
老徐感叹道:
“明年二道堤全部连起来,我这辈子也就值了。”
说着泣下。
张昊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大明的官员,心里装着百姓的肯定有不少,不过他只见到这一个不图名利、诚实不虚的。
老徐又道:
“银子砸进去,起来两道堤坝,说到底,还得看天意,真要遇上百年不遇的大水,依旧没用,尤其是省城这一段,悬之又悬······”
老头说着又掉泪,再也说不下去,张昊也跟着难受,黄河到了中州变成地上河,开封这段真的可怕,全靠两岸人工修建的河堤约束。
宋朝的汴京城被淹没淤平,大明开封城是在旧宋汴京头顶上展筑而成,旁边的黄河则悬在开封城头顶,一旦决堤,那就是灭顶之灾。
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黄河两岸地势北低南高,为了保漕运,朝廷逆天而行,硬生生把河道改向南流,夺淮河入海,只会加剧河患。
老头喝醉了,哭起来止不住,张昊无奈,吐露心声安慰他:
“先生放心,学生之目的是恢复海运,只要漕运变得无足轻重,黄河重回北方故道不难。”
徐老头瞪大浸满浊泪的眼睛望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身东倒西歪嘟囔:
“酒足饭饱,该睡觉喽。”
张昊搀着老头出帐篷。
邓去疾从隔壁营房出来扶住。
“我送先生回去歇息。”
符保望着二人去远,笑道:
“小邓方才跟我承认了,专门给滕祥办事。”
张昊挠挠下巴,有些意外。
滕太监做过兵仗局副使、御马监少监,因此张口就是孙子兵法,武德充沛,后来升为御用监太监,年初还在提督上林苑,出京前变成提督西直房太监,堪称朱道长的心腹内侍。
邓去疾真舍得丢弃这个粗大腿?
“你故意把他叫到隔壁的?”
符保嘿嘿憨笑,他并没有按张昊交代的装糊涂,而是逼着邓去疾做选择,说到底,生死兄弟一场,他舍不得和邓去疾决裂。
“装啥傻子呢,肯定是故意的,等下让他过来。”
张昊摇摇晕乎乎的脑袋,挑帘进帐,符保这货其实很狡猾,既然把邓去疾叫去隔壁,酒席上说的话,邓去疾应该都听到了。
没多久,邓去疾掀棉帘进营帐,先跪下认错,从头到尾把奉命卧底的事陈述一遍。
“起来吧,坐探的事在咱大明很正常,臣子夜里和妻妾说的话,次日就到了皇帝耳朵里,这种事还少么?
再说了,得罪了厂卫,你们邓家只能喝西北风,而且我干的事确实太出格了,如今回想起来,自己也怕。
总归是怨我,你我天天在一起,除了公务,好像没拉过家常,你只知我是官户,却不知我家的实际情况。
我从小跟着奶奶过,对民间疾苦深有体会,读圣贤书,为天子牧民,不做些什么,我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张昊动情说着,把自己都感动哭了,抹一把辛酸泪,深吸气道:
“过去一切休提,生死之交,这些破事不用放在心上,前两天周淮安过来,发现一些邪教线索,正在追查,我在等他的信儿,你腊月回去探家吧,该如何还如何,继续做你的探子就好。”
邓去疾擦擦眼泪说:
“属下准备明日回均州。”
张昊点点头,叮嘱道:
“咱们的事谁也别说,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变数,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