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许沁—针与线(2/2)
“那就多喝点。”付闻樱又给她盛了一碗,“工作再忙,身体也要紧。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许沁摸摸自己的脸,其实没觉得瘦多少。但付闻樱总是这样,总觉得她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
吃完饭,许沁帮付闻樱收拾厨房。母女俩很少有这样独处的安静时光,一个洗碗,一个擦干,配合得很默契。
“沁沁,”付闻樱忽然说,“妈问你个事。”
“嗯?”
“你今年也二十四了,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事?”
许沁动作一顿。
她知道付闻樱在问什么。
“妈,我现在事业刚起步,没时间想那些。”她尽量说得轻松。
“妈知道。”付闻樱擦着碗,语气很温和,“但女人这一辈子,事业重要,家庭也重要。你现在年轻,觉得有工作就够了,可等年纪再大些,身边总得有个人知冷知热。”
许沁沉默着擦干手里的盘子。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每次想,都觉得还早,还不是时候。而且,她心里好像缺了点什么——不是不想谈恋爱,而是找不到那种“非谁不可”的感觉。
“妈不是催你。”付闻樱看出她的沉默,语气更软了,“就是提醒你,工作之外,也要留点时间给自己。遇到合适的人,也别太抗拒。”
“我知道了。”许沁说,“我会留意的。”
收拾完厨房,许沁上楼工作。
她打开电脑,继续看陆云筝发来的军方报告。数据很详实,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数据本身的问题,而是数据背后代表的那种“顺利”——二期比一期效果好,这是应该的。但好到这个程度,反而让她有些警觉。
她调出一期和二期数据的对比图,逐项分析。
有效率提升,治疗周期缩短,复诊率降低——这些都没问题。
问题在于,二期数据的标准差比一期小太多了。换句话说,个体差异被压缩了。这不像是自然干预的结果,更像是……某种筛选。
许沁拿起手机,给陆云筝发了条消息:“二期入组的患者,筛选标准有没有调整?”
几分钟后,陆云筝回复:“有。军方那边要求增加了几条排除标准,比如合并严重躯体疾病的、认知功能受损的、还有治疗依从性预测评分低的。怎么了?”
许沁明白了。
数据之所以好看,不是因为干预方法突飞猛进,而是因为患者群体更“纯净”了。这当然也是一种进步——精准筛选意味着精准治疗。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这套方法的应用范围可能比预期窄。
她回复:“明白。下周三的会,我想重点讨论适用人群的边界问题。太好的数据,有时候反而需要更谨慎地解读。”
陆云筝回了个大拇指:“有道理。我跟那边沟通一下,调整会议议题。”
处理完这件事,许沁继续工作。
十点半,孟宴臣回来了。
许沁听到楼下的动静,合上电脑,走出房间。
孟宴臣正在玄关换鞋,看到她下楼,有些意外:“还没睡?”
“还有点工作。”许沁问,“应酬顺利吗?”
“还行。”孟宴臣松了松领带,“见了几个银行的人,聊国坤转型的贷款的事。政策在收紧,但我们的项目符合导向,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
许沁忽然想起付闻樱晚上的话,心里莫名有些乱。她看了眼孟宴臣,他正低头解手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哥,”她忽然说,“你觉得……人一定要结婚吗?”
孟宴臣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孟宴臣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不一定。”他说,“结婚是一种选择,不是必须。但选择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呢?”许沁问,“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孟宴臣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作为孟家的继承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继承家业,壮大家族,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延续血脉。
但那是“该做”,不是“想做”。
“我以前觉得我知道。”他慢慢说,“但现在,不太确定了。”
许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她叫了这么多年“哥哥”的人,其实也很孤独。
他有他的责任,他的压力,他的不得已。他不能像她一样,可以相对自由地选择自己的路。
“妈今天跟我提了。”许沁说,“让我考虑自己的事。”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许沁诚实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工作,学习,陪陪家人。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是对的。”孟宴臣说,“别让任何人,包括妈,包括我,包括任何‘应该’,干扰你自己的节奏。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这话说得很认真。
许沁心里一暖:“谢谢哥。”
“早点睡吧。”孟宴臣起身,“明天不是还要去秦大夫那儿?”
“嗯。”
许沁回到房间,却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腕上的青玉印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医者仁心。
这四个字,她越琢磨,越觉得沉重。
仁心,不只是对患者慈悲,也是对生命敬畏,对职责忠诚,对自己诚实。
她现在做的这些事——搭建平台,制定规则,平衡利益,推动变革——何尝不是一种“医”?
医治的是中医药这个古老行业的现代化困境,是基层医疗的资源不均,是技术与人文的割裂。
这条路很难,很累。
但她愿意走。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郑敏教授发来的消息:“标准草案的初稿出来了,发你邮箱了。有个地方需要你特别关注——关于中医师在数字化诊疗中的法律责任界定,争议很大。”
许沁打开邮箱,下载附件。
一百多页的标准草案,她逐字阅读。
郑教授说得对,法律责任那部分确实敏感。如果界定得太严,中医师不敢用数字化工具;界定得太松,患者权益又可能受损。
她想了想,在草案上加了一条批注:“建议设立分级责任制度。基础辨证工具,平台承担主要责任;辅助决策工具,医师与平台共同责任;个性化治疗方案,医师承担主要责任。同时建立责任保险机制,分散风险。”
发回给郑教授后,已经是凌晨一点。
许沁洗漱躺下,却一时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李文轩的算法评估,定价策略的平衡,合同条款的斟酌,军方的数据,秦大夫的药材,付闻樱的关心,孟宴臣的话,还有那份标准草案……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其实都连在一起。
她像是一个织网的人,要把这些散落的线,织成一张完整的图案。
而这张图案,就是她想要的那个未来——中医药数字化、普惠化、规范化、国际化。
很大,很远。
但她已经起步了。
窗外,月亮西斜。
许沁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秦大夫的医馆,在院子里辨认药材。那些药材会说话,告诉她它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而她,在认真地听。
就像在听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