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郭圣通· 日月更迭(1/2)
一、龙驭上宾
建武中元二年二月初五,戊戌日,寅时三刻。
夜色最浓重的时刻,洛阳南宫却非殿内,铜壶滴漏的水珠仿佛凝滞。最后一缕气息从六十二岁的光武皇帝刘秀唇间逸出,消散在弥漫药苦与檀香的空气里。这位中兴大汉的帝王,在缠绵病榻月余后,终于停止了呼吸,面容平静如深眠。
值夜老宦官第一声压抑的惊呼“陛下——”,如石破深潭,瞬间撕裂宫夜的死寂。
椒房殿内,郭圣通几乎在同时被规整而急促的脚步声惊醒。采苓趋至榻前,声音紧绷如弦:“娘娘,却非殿……急报。”
殿内烛火骤亮,映着她骤然清醒却无半分迷蒙的眼。她没有问,只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入丹田,压住了翻涌的所有情绪。三十四载夫妻,二十八年帝后,该来的,终于来了。
“更衣。素服。”她的声音比平日更稳。
踏入却非殿时,太子刘强已跪在榻前,肩背绷直。年轻的储君第一次直面父亲的死亡,眼圈通红,牙关紧咬,未让一滴泪落下。太医令、尚书令等重臣环跪,殿内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
郭圣通的目光先落在龙榻上。那些南阳起兵时的颠沛,平定天下时的惊心,治理江山时的并辔,晚年渐生的疏离与最后的相依……无数画面奔涌,又被她强行按回心底最深处。
此刻,不是伤怀之时。
她缓步上前,在太子身侧跪下,深深叩首。抬头时,脸上已是符合礼制、沉痛而克制的哀容。
“太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龙驭上宾,社稷之痛,万民之哀。然国不可一日无主,礼不可顷刻有缺。你是储君,当遵遗制,承大统,安天下之心。”
刘强浑身一震,转向母亲,泪水滚落,重重叩首:“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传诏。”郭圣通站起身,目光扫过诸臣,沉静如深潭,威仪不容置疑,“即刻以陛下遗诏,告祭宗庙,颁示天下。命大鸿胪总掌丧仪,太常定谥号、庙号,少府备梓宫、明器。诏告天下郡国,举哀。”
一道道指令清晰有序地从她口中吐出。在这权力交接的真空时刻,她不再仅仅是皇后,而是稳定大局、代表皇室意志的轴心。
卯时初,丧钟自南宫响起,九响之后,传遍洛阳。几乎同时,持竹使符的黄门侍郎飞骑出城,分驰各郡国、诸侯王封地。
二、大丧·秩序
国丧的巨轮开始按照最严苛的礼制轰然运转。郭圣通退居椒房殿,却并未休息。她换上更正式的大丧服饰,以皇后、未来太后的身份,坐镇中枢,与尚书台、大鸿胪、少府等衙署保持紧密联系。每一项仪程,每一处细节,都需经她过目默许。
最先抵达洛阳的,是近畿宗室与重臣。赵王刘良(刘秀叔父)年事已高,由世子代为入京;齐王刘章(刘秀长兄刘演之子)、北海王刘兴、泗水王刘终等非直系藩王陆续赶到。他们被大鸿胪严格按照“九宾”位次,安置在南宫外邸舍,未经宣召,不得擅入宫门。
郭圣通特意让太子(此刻已是嗣皇帝)抽空接见这几位宗室长辈,温言抚慰,赏赐加厚。她对刘强道:“此非常之时,宗室之心尤须安抚。赵王乃陛下叔父,齐、北海、泗水皆陛下至亲兄弟之后,其位尊而情殊。你以新君之姿,待之以礼,恤之以情,可安宗庙。”
她很清楚,这些非直系藩王与刘秀亲子不同,他们对新君的忠诚更多源于礼法与利益,而非血肉亲情。此刻示恩,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二月初八,第一次“大临”。黎明时分,所有在京诸侯王、列侯、公卿百官齐聚南宫司马门外。大鸿胪设九宾位次,诸侯王立于最前,皆西向。谒者高唱:“跪——”,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伏倒;“哭——”,悲声震天而起,却整齐划一,起止有度。情感的洪流被严格规范在制度的堤坝之内。
郭圣通立于内侧帷帐之后,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看到她的儿子们——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东平王刘苍、阜陵王刘延……跪在诸侯王行列中,神情悲戚,举止合规。她也看到许美人之子楚王刘英、张美人之子淮阳王刘庄、孙美人之子山阳王刘荆等人,同样伏地哀哭。这一刻,无论是她所出还是嫔妃所出,在礼制面前,都是皇帝的臣子、孝子。
宫城大司马门外的哭临,不仅是哀悼,更是示威,是确立新秩序的第一课。郭圣通要让所有刘氏宗亲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先帝已去,而法度犹存;中枢的权威,不会因龙驭上宾而有丝毫动摇。
三、后宫·暗流
治丧期间,郭圣通以“哀恸过甚、需静养”为由,温和而坚决地将其他妃嫔限制在各自宫中。特别是育有成年皇子的许美人、赵美人等,她格外关注,避免她们或她们的家族在这敏感时期有任何不当举动。
而对于阴丽媛,她采取了更精细的处理。
这位阴丽华的远房堂妹,建武七年作为家族替代品被送入宫中时,只是个怯懦的美人。十一年偶然得幸生下公主刘蘅后,待遇虽依贵人例,名分却未晋升,仍只是“阴美人”。在阴家“隐忍”策略下,她的人生重心全寄托在女儿身上,过着被规制好、无波澜也无希望的生活。
郭圣通特意遣人赐予阴丽媛贵重药材与佛经,嘱咐道:“阴美人素来体弱,又为陛下诞育公主有功。如今国丧,哀思过度恐伤根本。这些药材可调理身体,佛经可静心祈福。美人当好生将养,勿要过于悲伤,保重自身,亦是尽忠。”
言辞体贴,实则是将其彻底隔绝。采苓低声禀报:“阴美人接了赏赐,在殿内哭了许久,最后只说了句‘谢太后恩典’,便再无动静。”
郭圣通微微颔首。她不会忘记阴丽华——那个出身阴家嫡系、曾是刘秀原配、最终被她以隐秘手段害死的“前贵人”。阴丽华的冤屈是阴家对郭圣通刻骨仇恨的根源,而阴丽媛的存在,始终是那抹挥之不去的阴影的延续。
但此刻,这阴影已不足为惧。阴识在刘秀晚年心灰意冷再度隐退,阴家势力大不如前。阴丽媛无子,只有一女,且已出嫁。她翻不起浪了。
“依制安排便是。”郭圣通淡淡道,“先帝嫔妃,有子封王者,其母可随子就国,称‘王太后’;无子者,居于北宫旧邸。阴美人……待诸事毕,可晋为‘山阴君’,赐汤沐邑,准其随女居住或于洛阳别馆荣养。”
这是一个不失体面、也彻底将其与宫廷权力核心隔离的安排。阴丽媛作为阴丽华替代品的一生,终将在这座宫廷里悄无声息地落幕。
四、即位·定鼎
国丧同时,新君即位程序紧锣密鼓进行。太尉赵熹、司徒李?、司空张纯率百官上奏皇太子,请即皇帝位。三让之后,刘强于二月初十,即大行皇帝柩前,告天受玺,即位为帝,定次年改元“永平”。
郭圣通在这一日移居长乐宫,被尊为皇太后。当“皇太后陛下”的呼声第一次响彻殿宇时,她端坐帘后,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终于到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新帝即位后首要之事,便是颁布大行皇帝遗诏(实为顾命大臣根据刘秀晚年意志拟定),并封赏功臣、宗室,以定人心。郭圣通虽居幕后,却对这份名单施加了关键影响。
大司马(太尉)赵熹、司徒李?、司空张纯留任,辅佐新帝。骠骑将军、行大司马事刘隆,加封食邑,委以京师卫戍重任——他是宗室,亦是刘强堂兄,更是郭圣通多年着意笼络的军中柱石。其他如邓禹(已致仕)子弟、耿弇家族、马援旧部中忠诚可靠者,皆各有封赏升擢。
对于诸侯王,新帝下诏,各有增邑或赏赐,并强调“诸王宜恪守封疆,勤修德政,以慰先帝之灵”。语气温和,但“恪守封疆”四字,已定下新朝对藩国的基调。
三月吉日,登基大典在南宫前殿隆重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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