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郭圣通· 惊蛰前夜(2/2)
字字如钉,掷地有声。
欧阳歙面色一变,欲要辩解,刘秀已冷声开口:“够了!今日庆功宴,不谈他事。欧阳卿既醉了,便回去歇着吧。”
两名禁卫上前,将欧阳歙“请”出大殿。宴席继续,歌舞再起,但气氛已迥然不同。
回椒房殿的路上,刘秀一直沉默。直至殿门关闭,他才沉沉一叹。
“皇后,今日之事……”
“陛下不必解释。”郭圣通为他卸下冠冕,“欧阳歙是经学大家,最重礼法规矩。他今日所言,虽过激,却未必全无私心。”
刘秀抬眼:“你的意思是……”
“陛下可还记得,欧阳歙的孙女年方十五,去岁及笄。”郭圣通语气平静,“那孩子臣妾见过,容貌才学都是上佳。欧阳家世代治《尚书》,若能联姻东宫,于太子声名确有助益。”
刘秀皱眉:“你是说,欧阳歙想送孙女入东宫?”
“不是想,是已经在谋划。”郭圣通走到妆台前,卸下耳珰,“今日宴上发难,不过是投石问路。若陛下稍有松动,明日便会有更多大臣上疏。”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三十余岁的年纪,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如初。
“那依皇后之见?”
“东宫之事,臣妾自有主张。”郭圣通转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太子妃虽体弱,但尽心竭力,无可指摘。且建儿聪慧仁孝,已是陛下亲口夸赞过的‘好孙儿’。东宫有主母,有嫡孙,稳如磐石,何须变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欧阳家……陛下若觉可用,不妨择其族中才俊,授以官职。联姻之事,过犹不及。”
刘秀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这些年,辛苦你了。”
郭圣通闭上眼,鼻尖是龙涎香混合着酒气的味道。这个男人的怀抱依旧温暖,但她心中已无年少时的悸动,只剩下一片澄明的清醒。
夜深时,刘秀沉沉睡去。郭圣通却起身,披衣走到外殿。
采苓已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卷名册。
“娘娘,查清楚了。欧阳歙的孙女名唤欧阳华,去岁及笄后,欧阳家便开始为其物色亲事。原本相中了太常周泽之子,但三个月前突然回绝,转而频繁出入宫中宴席。”
郭圣通翻阅名册,指尖在“周泽”二字上顿了顿:“周泽是耿弇旧部,与邓禹交好。欧阳家退婚周氏,是想避嫌,还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去查查,三个月前,欧阳歙是否见过阴识。”
采苓一怔:“阴校尉?他自从阴贵人故去,已多年不涉朝政……”
“越是如此,越要查。”郭圣通合上册子,“去办吧。”
二月中,调查结果送回。果然,去岁腊月,欧阳歙曾秘密拜访阴识。二人闭门谈了一个时辰,所谈内容不得而知,但之后不久,欧阳家便回绝了周氏婚约。
郭圣通看着密报,久久不语。
窗外春雪又开始飘落,这是今冬最后一场雪了。
“娘娘,”采苓低声问,“阴校尉此举,意欲何为?”
“他在下棋。”郭圣通将密报投入炭盆,火焰腾起,吞噬了字迹,“阴丽华死后,阴家沉寂多年。如今眼看东宫稳固,太子妃地位难撼,便想另辟蹊径——借欧阳家之手,送人入东宫。若能成,阴家便有了新的依仗;若不成,也是欧阳家顶在前面。”
她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阴识此人,看似忠厚,实则深谙权谋。当年送阴丽媛入宫是如此,如今谋划欧阳华入东宫,也是如此。”
“那咱们……”
“按兵不动。”郭圣通转身,“欧阳歙经此一事,短期内不敢再提。至于阴识……且看他还能下几步棋。”
她顿了顿,忽然问:“章德殿那边,近来如何?”
采苓会意:“阴美人安分守己,每日教导公主读书习字,从不外出。前日送来了亲手缝制的婴孩襁褓,说是给娘娘腹中皇子的心意。”
郭圣通想起那套针脚细密的襁褓,布料寻常,绣样却精致:“赏她锦缎两匹,珍珠一斛。告诉她,公主的功课,本宫会请最好的女师。”
这是恩赏,也是告诫——安分守着女儿,自有安稳日子。
春风拂过宫墙,带来御花园早梅的冷香。郭圣通抚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她已能感觉到,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其中扎根、生长。
这个孩子来得恰是时候。南征、度田、铸币……一系列大刀阔斧的变革之后,朝廷需要祥瑞来凝聚人心,陛下需要喜事来彰显天命,东宫需要新的血脉来加固根基。
而她,需要这个孩子,来为自己、为太子、为郭氏家族,再添一道护身符。
远处,章德殿的飞檐在春光中沉默。阴丽媛正教女儿刘蘅辨认宫中的花卉,六岁的公主指着墙角一株野兰问:“母妃,这花为什么开在这里?”
阴丽媛轻声道:“因为这里有一点土,一点光,它便活了。”
她的目光越过宫墙,望向椒房殿的方向。那里正大兴土木,恩宠如日中天。
年轻的母亲收回视线,将女儿搂进怀里。有些花注定开在旷野,有些花只能活在墙角。而她的女儿,或许连选择墙角的资格都没有。
春风依旧,吹过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在椒房殿,郭圣通独坐灯下,展开那卷“东宫增选考绩录”。在最后一页,她添上新的一行:
“建武十七年春,欧阳氏欲动东宫,阴氏幕后。当固本,当静观,当时机至,当雷霆。”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腹中子,局中棋。此胎无论男女,皆当为东宫之辅,郭氏之屏。”
烛火摇曳,将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腹中子,局中棋。她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盘棋,她还要下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