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郭圣通· 铸币与南征(2/2)
邓芷冉怔了怔,随即明白其中深意——这是要将东宫与度田国策彻底绑定,在百官面前树立起“深明大义”的形象。
“儿臣明白。”
三人退下后,采苓低声道:“娘娘,这样是否……太过刻意?”
“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举。”郭圣通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度田至此,已是刺刀见红。东宫若还端着架子,才是取祸之道。”
她回身,眼中闪过锐光:“去告诉太子,让他明日奏请父皇——对那些配合度田的家族子弟,可择优授以郎官、谒者等职。一来是酬功,二来……也是将这些人质置于洛阳。”
采苓心中一凛,躬身应下。
十月初,就在朝野以为度田风波将息时,青、徐、幽、冀再起波澜。豪强余党勾结流民,聚众为盗,攻劫郡县,杀长吏,开仓廪,势如野火。
这一次,刘秀用了奇策。
郭圣通在椒房殿听闻诏令内容时,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滴在帛书上洇开一小团。
“听群盗自相纠擿……”她轻声重复,“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陛下这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刘强匆匆入宫:“母后,此策是否太过……”
“太过狠辣?”郭圣通抬眼,“强儿,你可知如今四州乱民有多少?若派兵剿杀,要耗多少粮饷?死多少将士?而用此策,让他们内部生疑,互相攻杀,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平息大半。”
她走到舆图前,指着那几个叛乱州郡:“这不仅是兵法,更是人心之术。豪强与流民本就互不信任,此令一下,猜忌必生。不出一月,其势自溃。”
果然,诏令颁下后,各地盗群内讧不断。有父子相残者,有兄弟互戮者,更有豪强为保自身,主动缚送同党至官府。至十一月,四州乱事渐平,剩余贼众或降或散。
腊月前夕,另一道影响深远的诏令颁行天下:复行五铢钱。
马援上疏力陈币制之乱已祸及民生,刘秀纳其言,命少府重铸五铢钱,禁私铸,统一货币。
消息传到东宫时,郭圣通正在教导刘建数铜钱。三岁的皇孙将一枚新铸的五铢钱捧在掌心,好奇地打量上面的篆文。
“皇祖母,这个字念什么?”
“五铢。”郭圣通温声道,“这是天下人买卖东西都要用的钱。有了它,农夫卖粮、工匠售器、商贾贩货,就有了凭据。”
她抬头对刘强道:“你可知陛下为何此时铸钱?”
太子沉吟:“结束王莽以来币制混乱,便利民生。”
“不止。”郭圣通取出一枚旧日的“货泉”钱,与新铸的五铢钱并排放在案上,“你看,旧钱轻薄,新钱厚重。陛下这是在告诉天下——朝廷有足够的铜,有足够的财力重铸货币。这是信心的象征。”
她顿了顿,更深一层道:“度田清出隐田,铸钱统一币制,这两件事看似不相关,实则一体。都是在重建朝廷的权威,都是在告诉天下:这江山,只有一个规矩,一个度量,一个法度。”
刘强肃然:“儿臣明白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之日。刘秀在朝会上总结一年得失:南疆虽乱,但平叛在即;度田虽险,但成果已显;币制虽改,但民生渐苏。
退朝后,皇帝驾临椒房殿,眉宇间是罕见的轻松。
“皇后,这一年……总算是熬过来了。”
郭圣通奉上暖汤:“是陛下圣断。交趾之事……”
“已定马援为伏波将军,开春南征。”刘秀接过汤盏,“此去路途艰险,但马文渊熟悉南疆,当能平定。”
郭圣通垂眸:“马将军年事已高……”
“所以朕让他带耿舒、刘隆同去。”刘秀目光深远,“年轻人该历练了。况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郭圣通明白那未尽之意——耿舒是耿弇之子,刘隆是宗室俊才,此去既是平叛,也是为太子将来培养可用之人。
夜深时,郭圣通独坐灯下,展开那卷“东宫增选考绩录”。在耿姝、张绫的名字旁,她添上新注:“家族配合度田,子弟可擢用。”
又在最后一页,写下新的一行:“建武十七年,南征交趾。东宫当有何为?”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座沉默的山。
而在章德殿配殿,阴丽媛正为女儿刘蘅缝制新衣。五岁的公主已能背诵《诗经》数篇,此刻伏在母亲膝上,小声问:“母妃,宫外是什么样子?”
阴丽媛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粒血珠。
她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想起前日皇后召见时的话:“公主渐长,该习诗书礼仪了。本宫已请了女师,开春便来教导。至于将来……陇西马氏、南阳邓氏,都是好人家。”
那是告知,不是商量。
年轻的母亲将女儿搂紧,声音轻得像叹息:“宫外啊……有山,有水,有自由的风。”
但她知道,她的女儿或许永远也吹不到那阵风了。
雪又落下来,覆盖了建武十六年所有的血火、权谋与叹息。
而在椒房殿,郭圣通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她望向南方——那里,一场新的征伐即将开始。而她,已开始筹划这场征伐之后,东宫又该如何落子。
江山如棋,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