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郭圣通·考绩录(2/2)
宗正夫人沉吟片刻:“若论沉稳大气,耿姝为首;若论仁厚心性,张绫为佳;阴慧才情虽高,然诗中孤傲之气过显,恐非良配。”
“孤傲之人,往往清醒。”郭圣通若有所思,“阴识送此女来,怕是别有深意。”
她示意采苓收好实录,对宗正夫人道:“有劳夫人。年关前后,请夫人再赴几场宴席——不必专看这几人,洛阳城中适龄闺秀,皆可留意。东宫选人,总要显得公允才是。”
“妾身明白。”宗正夫人会意退下。
殿内重归宁静。郭圣通走至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卷着雪沫扑入,带着凛冽的清新。
“采苓,”她忽然问,“去请太子妃来一趟。有些话,该与她说明了。”
半个时辰后,邓芷冉踏雪而来。她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怀中抱着暖炉,脸颊被寒气冻得微红。
“母后。”她欲行礼,被郭圣通扶住。
“坐暖阁里说话。”郭圣通引她至内殿暖炕,亲自递过姜茶,“天寒地冻的,难为你走这一趟。”
“母后相召,儿臣自当来的。”邓芷冉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郭圣通看着她。不过一年光景,这个曾经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年轻女子,眼中已多了深宫妇人特有的沉静。
“强儿都与你说了吧?”郭圣通开门见山。
邓芷冉点头,声音很轻:“殿下说……是为了稳固东宫,为了建儿的将来。”
“他说得对,但不止如此。”郭圣通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芷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母后问你,若东宫只有你一人,朝中那些眼睛会盯着什么?”
邓芷冉睫毛微颤:“盯着……儿臣的肚子。盯着儿臣何时再生,生的是男是女,是否健康。”
“是了。”郭圣通叹息,“你生建儿时九死一生,太医说需调养三年方可再孕。这三年里,若东宫再无动静,前朝会有多少流言?会说太子妃福薄,会说东宫子嗣不旺,甚至……会说太子命中无嗣,该另择贤能。”
邓芷冉脸色一白。
“但若东宫添了新人,”郭圣通语气转缓,“这些压力便有人分担。新人若有孕,是东宫之喜,是太子之福;若暂时无孕,也无人敢非议——因为东宫已开枝散叶,只是机缘未到。”
她凝视儿媳的眼睛:“而无论东宫添多少子嗣,建儿都是嫡长,你的地位无可动摇。那些新人入宫,首先要拜的是你,要敬的是你。将来她们的子女,也要尊你为嫡母。”
邓芷冉眼中浮起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母后,”她哽咽道,“儿臣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只是心里终究难受。”
“难受才是人之常情。”郭圣通轻轻拍她的手,“若你毫无感觉,反倒显得凉薄。但芷冉,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情爱是锦上添花,权位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强儿敬你爱你,这是你的福气;但你不能只靠这份福气活着。”
她起身,从案头取来那卷“考绩录”,徐徐展开。
“你看,这些待选的淑女,每一个背后都是一方势力。胶东的兵,渔阳的将,颍川的文,陇西的马……她们入东宫,带来的是这些势力对太子的效忠。”郭圣通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这不是在分薄你的恩宠,这是在为你们母子筑起更高的墙。”
邓芷冉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条目,看着那些冰冷的评语,忽然打了个寒颤。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嫁入的不仅是天家,更是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止运转的权力机器。
“儿臣……明白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母后放心,儿臣知道该如何做。”
“好孩子。”郭圣通露出欣慰的笑,“年关宫宴时,母后会安排几场‘偶遇’。你跟在母后身边,也看看这些人——毕竟将来,她们是要在你手下过日子的。”
送走邓芷冉后,采苓轻声道:“娘娘,太子妃今日还送来了小皇孙新制的冬衣,请您过目。”
郭圣通转身,眼中有了真切的暖意。那是一套杏黄色的小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狐绒,针脚细密。她抚摸着柔软的布料,想起去年此时,太子妃还躺在病榻上。
“太子妃的手艺愈发好了。”她将小袄仔细叠好,“去库里取那对翡翠玉镯,还有新进的那匣子南洋珍珠,送去东宫。就说本宫很喜欢,让她费心了。”
“还有,”郭圣通想了想,“告诉太子妃,明日若是雪停了,带着建儿来椒房殿用午膳。本宫让人备他爱吃的奶羹。”
采苓退下后,夜色已深。郭圣通独坐灯下,重新翻开考绩录。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檐上,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
她提笔,在耿姝、张绫、阴慧三人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又沉吟片刻,在陇西马氏女马媛的名字旁,添了一个三角符号——此女可作备选。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殿内安息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梁间缓缓散开,留下满室清冽的暖香。
郭圣通望向漫天飞雪,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刚被立为皇后不久,刘秀来椒房殿,握着她的手说:“圣通,这大汉的江山,朕要与你共守。”
那时她心中有过悸动,有过期许,也有过隐忧。
而今十余年过去,悸动沉淀为相守,期许化为现实,隐忧……也被她一一化解。
她做到了。她守住了后位,守住了儿子,守住了郭家,也将大汉的未来牢牢握在了手中。
她是郭圣通,大汉的皇后,太子的母亲。这就够了。
雪落无声。
而布局,已至中盘。她重新拿起朱笔,在奏章抄本上批注——那是太子刘强关于明年春耕的建议,写得条理清晰,既有仁政之心,又不乏务实之策。
窗外的雪,殿内的香,笔下的字,都是真实可触的。而她所谋划的每一步,所守护的每一个人,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