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郭圣通·金匮余韵(2/2)
“梦便是梦,”她的声音稳如磐石,“你看,你现在在这里,孩子也在隔壁乳母怀里安睡。那日已经过去了。”
“可是母后,”邓芷冉泪眼朦胧,“太医说……说儿臣此番伤了根本,恐难再……”
“太医的话,听一半便够。”郭圣通截断她的话,语气坚决,“本宫生苍儿、延儿时,太医也说‘需谨慎,恐难再孕’。后来如何?你如今才二十岁,身子如春日草木,只要精心养护,自有再发新枝之时。”
她将帛书完全展开,最后是禁忌篇第四,条目简洁:
· 忌流泪过久(伤肝)
·忌久坐久卧(滞气)
·忌烦思恼怒(损心)
·忌言语争执(耗神)
·忌贪凉贪嘴(伤脾)
·忌急于求成(乱心)
最后八个字格外醒目: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邓芷冉久久凝视这八个字,眼泪止住了,呼吸却仍有些急促。
郭圣通将帛书卷起,放在她枕边。
“这小册子你留着,平日翻看。但不必拘泥——若有不适,随时增减。你是太子妃,将来要母仪天下,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汉的。所以,”她凝视邓芷冉的眼睛,“你要好起来,不仅为了强儿,为了建儿,也为了这江山社稷。”
这番话既是关怀,也是责任。邓芷冉听懂了,她缓缓点头,眼中的迷茫渐渐沉淀为坚定。
“儿臣明白了。”她轻声道,“谢母后教诲。”
郭圣通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她示意采苓端来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六个小巧的香囊。
“这是按心绪篇中所载配的安神香,本宫亲自配的。你每晚枕边放一个,六日一轮换。”她拿起一个放在邓芷冉手中,“里面的柏子仁是本宫在御花园那棵老柏树下亲手捡的,合欢皮是去年收的,薰衣草是西域进贡的上品。你闻闻。”
邓芷冉将香囊凑近鼻尖。一股清冽微苦的柏叶气息先透出来,随后是合欢皮淡淡的甜香,最后是薰衣草宁神的芬芳。三种气味交织,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焦躁。
“真好闻……”她轻声说。
“心绪如丝,需慢慢理顺。”郭圣通起身,“今日便说到这里。你歇着,本宫去看看建儿。”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强儿这几日守着你,也是寝食难安。待你好些,也劝劝他——就说本宫说的,他是储君,肩上担子重,更要把自己顾好。”
邓芷冉点头,目送皇后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
寝殿恢复了安静。她重新靠回枕上,手指摩挲着枕边的帛书。布帛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些琐碎至极的嘱咐一字一句,在她心中缓缓铺开一条清晰的路。
她不再是孤立无援地面对产后虚弱、面对生育压力、面对深宫如渊的恐惧。有一个人,用最实在的方式告诉她:该如何吃饭,该如何活动,该如何在漫长养病期里安放自己的心。
而那个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她夫君的母亲,也是这深宫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
邓芷冉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安神香囊贴在胸口。
隔壁隐约传来婴儿细细的啼哭,随即是乳母轻柔的哼唱声。那是她的儿子,大汉的嫡皇孙。
她要好起来。
必须好起来。
她闭上眼,第一次在没有噩梦侵袭的平静中,沉沉睡去。
而在东宫另一侧的暖阁里,郭圣通正抱着襁褓中的刘建。婴儿睡得正熟,小脸粉嫩,呼吸均匀。
“小皇孙这几日吃得可好?”她问乳母。
“回娘娘,每两个时辰一次,每次都能吃足。”乳母恭敬答道。
郭圣通点头,指尖轻触婴儿细软的发丝。
这个孩子,是她谋划了十三年的果实,是太子地位最坚实的保障,也是她与这个世界博弈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她会让他平安长大。
会让这东宫固若金汤。
会让所有暗流,都止步于她亲手筑起的铁幕之外。
窗外,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郭圣通静静站着,怀抱婴儿,如怀抱一个刚刚开始的、漫长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