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郭圣通·秋雨夜话(1/1)
建武十一年,深秋。
南阳新野,阴氏故宅。夜雨敲打着庭院中渐趋枯黄的梧桐,声声入耳,更添几分萧索。正厅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围坐众人眉宇间的重重阴翳。一场关乎家族未来走向的密议,正在雨声掩护下进行。
坐在上首的,是如今阴氏一族事实上的家主,阴丽华的长兄阴识。他已过不惑之年,面容清癯,眼神沉静,但紧抿的唇角泄露着一丝疲惫。下首坐着他的弟弟阴兴,以及几位族中颇有声望的长者。厅堂一侧的屏风后,隐约能见一位妇人佝偻的身影,那是阴丽华的生母邓氏。自女儿惨死洛阳,她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魂魄,唯独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恨火,支撑着她活到今日。
“宫中消息,诸君都已知晓。” 阴识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的雨声,“丽媛……诞下一女,陛下赐名‘刘蘅’。皇后厚赏,待遇依贵人例,然名分未晋。”
一阵沉默。公主,不是皇子。这个结果,早在许多人预料之中,但当真切传来时,复杂的滋味依然在每个人心头翻涌。
“终究……只是个公主。” 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者率先打破寂静,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无奈,“若是个皇子,哪怕艰难,总有一线希望。当年真定王十万大军为聘,郭氏方能以旁系外戚之女正位中宫,母凭子贵。如今我们有什么?丽华没了,丽媛根基浅薄,又只生了个公主……拿什么去争?”
这话引起了部分人的共鸣。有人低声附和:“是啊,郭圣通如今地位稳如泰山,自己生了五个儿子,其中还有一对双生子祥瑞加身。太子刘强地位稳固,又娶了邓禹之女,功臣集团尽归其用。我们阴家……拿什么去抗衡?丽媛能平安生下女儿,已是万幸,怕是皇后‘恩典’之下,根本容不得她生下皇子。”
这话刺中了屏风后邓氏夫人最痛的神经。她猛地站起身,身影在屏风上剧烈晃动,嘶哑的声音带着泣血的颤抖:“万幸?我女儿丽华当年难道不‘万幸’?她等了多少年才怀上孩子!结果呢? 孩子生下来就……就没了,她自己身子也败了,最后孤零零死在那冰冷的西宫!那是意外吗?那是‘福薄’吗?” 她情绪激动,旧事重提,厅内气氛瞬间凝滞。当年阴丽华产下“天残”皇子后郁郁而终的惨剧,始终是阴氏一族心头最大的疑云与伤疤。
“住口!” 阴识厉声喝止,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陈年旧事,无凭无据,休得再妄加揣测,徒惹祸端!” 他深知隔墙有耳,更明白在郭圣通如今掌控全局的情况下,任何对往事的质疑都可能成为催命符。他必须压下这种危险的情绪。
阴兴适时开口,语气沉稳,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实:“母亲节哀。往事不可追。当下要紧的,是丽媛母女今后如何自处。公主,在眼下看,未尝不是一件‘安全’的礼物。” 他看向兄长阴识,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都读过史书,深知在嫡系强势、储位已固的情况下,一个庶出皇子往往是众矢之的,而公主的威胁性则小得多。
“安全?” 邓氏夫人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她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芒,“我阴氏女子,入得宫去,就只为求一个‘安全’?丽华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了什么?‘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当年刘秀在长安街头说的这句话,天下皆知! 我女儿本应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可结果呢?河北一道,为了他刘秀的江山,娶了郭圣通。立后之时,丽华无子,又让他为难,她便自己辞让。她总说以大局为重,可这大局何曾善待过她?她得到的就是一个‘贵人’的名分,一个夭折的孩子,和一杯黄土!” 她历数往事,从刘秀少年倾慕,到昆阳之后无奈“闪婚”又匆匆离别,再到河北另娶郭圣通,阴丽华最终“降为妾室”的委屈与心酸,字字血泪。这些往事,族中年轻一辈虽偶有听闻,但如此直白凄厉地从当事人口中说出,仍是震撼不已。
“那郭圣通有什么?不过仗着她舅舅那十万兵马来路不正的姻亲!如今刘杨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她倒稳坐后位,儿女成群,连双生子这等祥瑞都落在了她头上!” 邓氏夫人越说越恨,“现在她的儿子是太子,娶的媳妇是功臣之女。我们的丽媛呢?守着个公主,将来或许被拿来和亲,或许随便指个驸马,我们阴家在这宫里,还有什么指望?难道就此认命,眼睁睁看着郭家千秋万代?”
她的话极具煽动性,几位年轻气盛的族人面露愤慨之色。有人握拳道:“叔母说得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让丽媛好生调养,来日方长,未必不能生下皇子!只要有了皇子,就有希望!”
“糊涂!” 阴识一掌拍在案几上,杯盏轻震。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年轻人,“生下皇子?然后呢? 你们是觉得皇后和她背后的郭家、太子一党,会眼睁睁看着又一个阴氏血脉的皇子长大?丽华当年是怎么倒下的,你们忘了?还是觉得丽媛比丽华更聪明、更得圣心、更有娘家倚仗?” 他字字诛心,“就算侥幸生下,养大了,在那虎狼环伺的深宫,你们以为能保得住?防不胜防啊! 到时候,恐怕连丽媛母女现在的平安都不可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向众人,语气沉重而理智:“我知道,丽华的仇,母亲的痛,家族的屈,我都记得。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行差踏错。郭圣通不是寻常妇人,她手段之高,心计之深,布局之远,你们还看不明白吗?太子地位已与她江山社稷绑定,不可动摇。此时以卵击石,妄图以皇子争锋,非但不能复仇,只会将丽媛、将蘅儿,甚至将整个阴氏一族,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顿了顿,看向弟弟阴兴。阴兴会意,补充道:“兄长所言极是。当下之计,丽媛与蘅公主平安,便是最大的胜利。我们要让陛下看到,阴家安分守己,丽媛恭顺知礼,蘅公主活泼可爱,别无他求。唯有如此,方能在这夹缝中存一线生机,待时而动。家族长存,比一时意气重要百倍。”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许多族人缓缓点头。阴识兄弟的谨慎,正是阴家能在风波中存续至今的关键。
然而,邓氏夫人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她看着妥协的族人,看着稳重的阴识兄弟,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可以等,可以忍。但我等不了。丽华的冤屈,一日不得昭雪,我一日死不瞑目。你们怕郭圣通,我不怕。我这条老命,早就随丽华去了大半。来日方长?好啊,我就等着看,看她郭圣通和她那如日中天的儿子,能风光到几时!这宫里,只要还有我阴家的血脉在,这事,就没完!”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内室,背影孤绝而执拗。
会议不欢而散。雨还在下,仿佛没有尽头。阴识独自留在厅中,望着摇曳的烛火,眉头深锁。他压制了族内冒险的冲动,稳住了大局,但母亲那刻骨的恨意与绝不罢休的誓言,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眼下暂时的统一,不过是风暴来临前脆弱的平静。
家族内部,务实妥协、伺机而动与仇恨难消、誓要复仇的暗流,已然分明。而这一切,都将影响着深宫中那对小心翼翼、如藤蔓般依附求存的母女——阴丽媛与小公主刘蘅的未来命运。宫墙外的秋雨,似乎预示着一场更加漫长寒冷的冬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