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许沁-凡人直觉(2/2)
雨还在下,街景在车窗外模糊成流动的色彩。许沁坐在后座,手里拿着平板,最后一遍看资料。
“紧张吗?”孟宴臣问,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许沁抬起头,看向窗外。雨刷有规律地摆动,把雨水划开又合拢。
“不紧张了。”她说,“因为我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孟宴臣笑了。这次是真正放松的笑。
“那就好。”他说。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在一栋老洋房前停下。门廊下已经有人等着——李文轩的助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
“孟总,许总,各位请进。”年轻人躬身引路。
许沁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上台阶。
门在她身后合上。雨声被隔绝在外,室内是另一种安静——厚重的实木地板,高高的天花板,墙上的老照片,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的混合气味。
谈判室在二楼。长长的红木桌,两边各五张椅子。李文轩那边已经坐了四个人——李文轩本人,技术总监张维,还有一个许沁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以及……
她的目光落在最右侧那个女人身上。
深蓝色套装,齐耳短发,表情严肃。和她“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赵司长。
许沁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在己方一侧坐下。孟宴臣在她左手边,陈哲、郑敏、周伟依次排开。
“孟总,许总,欢迎。”李文轩起身,笑容满面,“介绍一下,这位是瑞康医疗的王总,这位是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赵司长。赵司长刚好在上海开会,听说我们今天有这么重要的行业交流,特意抽空过来指导。”
指导。这个词用得很妙。
许沁起身,向赵司长微微躬身:“赵司长好。感谢您百忙之中来关心我们这些企业的事。”
赵司长点点头,没说话,但目光在许沁脸上停留了片刻。
谈判开始。
按照预定的顺序,陈哲先展示技术架构和数据安全方案。张维果然提出了质疑,从开源框架的优势到算法效率的对比,问题都很尖锐。
陈哲一一回应,语速不快,但每个点都切中要害。许沁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都是最关键的点。
技术环节过后,周伟展示“千县万医”的数据和案例。视频里,基层医生们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讲述使用体验,有夸奖也有建议,真实得让人无法质疑。
李文轩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他显然没想到,“灵枢”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
“许总,”他开口,“我很佩服你们在基层做的这些工作。但我想问的是——这样的模式,能规模化吗?能盈利吗?毕竟企业不是慈善机构,最终还是要回归商业本质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许沁。
许沁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
“李总问得很好。”她放下茶杯,“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您觉得,中医药数字化这件事,本质是什么?”
李文轩愣了一下:“本质是……用技术提升传统医学的效率和准确性?”
“对,但不全对。”许沁说,“本质是服务。服务医生,服务患者,服务整个医疗体系。而服务要可持续,就要有价值闭环——但这个价值,不一定是直接的金钱回报。”
她调出一张图,投影在大屏幕上。那是一张复杂的生态图谱,中心是“灵枢”平台,向外辐射出医生端、患者端、药企端、保险端、科研端等多个节点。
“我们现在做的,是在构建这个生态的基础设施。就像修路——路修好了,车才能跑起来,经济才能活起来。而修路的人,可以通过收过路费、开加油站、建服务区等多种方式获得回报。”
她看向李文轩,眼神清澈:“李总,您想做的,可能是直接造一辆最快的跑车。但我们想做的是把路修好,让所有车——包括您的跑车——都能跑得更稳、更远。”
这个比喻很形象。赵司长一直没说话,但此刻微微点了点头。
李文轩沉默了。他旁边的王总开口:“许总的格局很大。但商业世界很现实——修路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耐心。而资本最缺的,就是耐心。”
“所以我们不需要急着要耐心的资本。”许沁说得很直白,“我们需要的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就像国坤集团——他们看中的不是短期回报,是长期战略价值。”
这话把孟宴臣和国坤都拉进来了。孟宴臣适时接话:“是的。国坤投资‘灵枢’,看中的是它对整个大健康产业的带动作用,是它可能创造的长期社会价值和商业价值。”
谈判进入了微妙的对峙。李文轩那边要快钱,要规模化;许沁这边要耐心,要生态。
就在僵持时,赵司长忽然开口了。
“我听了这么久,有个问题想问许总。”
所有人都看向她。许沁坐直身体:“赵司长请讲。”
“你们这个平台,数据安全怎么保证?”赵司长的问题很直接,“特别是涉及患者隐私的部分。还有,如果将来要做大,接入更多医院、更多数据,怎么确保不会被滥用?”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许沁心里反而一松——因为这是她准备最充分的部分。
“赵司长,关于数据安全,我们有七重保障机制。”她调出另一份文件,“从技术层的加密和权限管理,到运营层的审计和监察,再到法律层的协议和保险。而且,我们所有的数据服务器都设在境内,接受国家监管。”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建立了一套‘数据伦理审查委员会’制度,由联盟内的医学专家、法律专家、伦理学者共同组成。任何涉及数据使用的重大决策,都必须经过委员会审核。”
赵司长认真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半晌,她说:“这些机制,有实际运行的案例吗?”
“有。”许沁看向郑敏。
郑敏接话:“上个月,我们拒绝了三个国外研究机构的数据使用申请,因为他们的研究方案可能涉及患者隐私泄露风险。这件事的完整记录和审议过程,都在联盟内部公开。”
赵司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看许沁的眼神,明显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谈判又进行了一个小时。最终,双方没有达成具体合作,但约定保持沟通。更重要的是——李文轩同意,在做出任何重大决策前,会充分考虑“灵枢”已经建立的生态和标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谈判结束时,许沁主动走到赵司长面前:“赵司长,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们想邀请您参观一下‘灵枢’在上海的试点单位。就在浦东的一个社区医院,很近。”
赵司长看了看表,沉吟片刻:“好。我也正想看看,你们这些东西在基层到底是怎么用的。”
车队再次出发,这次开向浦东。
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
社区医院不大,就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医,姓吴,是李老先生的徒弟。看到这么多人进来,他有些紧张,但看到郑敏,又放松了些。
“吴医生,这位是中医药管理局的赵司长,想看看咱们‘灵枢’终端怎么用的。”郑敏介绍。
“赵司长好。”吴医生搓搓手,“那个……要不我给您演示一下?”
“好,您就像平时用一样就行。”赵司长说。
吴医生带着众人来到诊室。诊室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还有一台“灵枢”终端——就是个普通的平板,加了个定制的外壳。
正好有个患者进来,是个老太太,说最近睡不好,头晕。
吴医生一边问诊,一边在终端上操作。他让老太太伸出舌头拍照,又录了脉象,平台自动分析后,给出了几个可能的证型建议。
“您看,”吴医生指着屏幕,“平台说可能是心脾两虚,建议参考归脾汤加减。但我刚才问诊,发现老太太还有腰酸腿软的症状,所以我觉得可能还有肾虚的成分。”
他一边说,一边在平台上调出几个类似的病例:“您看这些病例,都是类似症状,但用药略有不同。这个加了杜仲、桑寄生,效果不错。这个加了酸枣仁、夜交藤,专门针对失眠……”
赵司长看得认真。她不是临床出身,但对中医有基本的了解。她能看出来,吴医生不是在机械地跟着平台建议走,而是在用平台辅助自己的判断。
“您觉得这个终端有用吗?”她问。
“有用,太有用了。”吴医生很实在,“我干了二十多年中医,见过的病例不少,但总有记不清的时候。这个平台好就好在——它不是要代替我,是在帮我。比如这个方剂库,我查个方子,它能告诉我这个方子历代医家怎么用的,现代研究怎么说,还能看到其他医生类似的病例怎么处理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对我们这种社区医院来说,还有个好处——如果遇到特别复杂的病例,我可以把资料加密后发给大医院的专家请教。以前想请教都没门路,现在方便多了。”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很有力。赵司长点点头,又问:“患者接受吗?”
“一开始有点不习惯,觉得机器看病不靠谱。但用过几次就明白了——机器不是看病,是帮医生看病。而且我们这边都是老街坊,信任我,我说好用,他们就愿意试试。”
参观结束后,赵司长在诊室外和许沁单独聊了几句。
“许总,你们做的这件事,很有意义。”她说,“但我想提醒你一点——走得快是好事,但也要走得稳。特别是数据安全和患者隐私,这是红线,不能碰。”
“我明白。”许沁郑重地说,“谢谢赵司长提醒。”
“另外,”赵司长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深意,“我听说你们在推动行业标准制定?”
“是。我们和联盟成员一起,起草了一份《中医药数字化诊疗数据标准草案》,还在完善中。”
“草案完成后,可以发给我看看。”赵司长说,“如果确实有参考价值,局里可以组织专家评审。”
这话是个重要的信号。许沁心头一震,但面上保持平静:“好的,谢谢赵司长。”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的气氛轻松了很多。
孟宴臣坐在许沁旁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说:“今天做得很好。”
许沁转过头:“哥是说哪部分?”
“每一部分。”孟宴臣说,“从谈判到参观,到和赵司长的沟通。你把握的节奏,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到位。”
这是很高的评价。许沁微微笑了笑:“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你是指挥官。”孟宴臣看着她,“指挥官的责任,就是做出正确的判断,带领团队走向正确的方向。你今天做到了。”
许沁没说话。她看向窗外,华灯初上的上海,流光溢彩。
手机震动,是付闻樱发来的消息:“谈判怎么样?”
许沁回复:“顺利。见到了中医药管理局的赵司长,还邀请她参观了我们的试点单位。”
几秒钟后,付闻樱回复:“好。晚上好好休息,别熬夜。”
简简单单几个字,但许沁心里一暖。她想起早上那碗燕窝,想起付闻樱替她整理衣领的手。
家人就是这样——不会说太多华丽的词,但在你需要的时候,总在那里。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众人下车,各自回房。
许沁回到房间,没有立刻休息。她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复盘:
1. 谈判策略有效——展示实力,设定规则,不急于求成。
2. 赵司长的出现是变数,但转化为机会——现场展示比任何ppt都有说服力。
3. 吴医生的反馈很有价值,要整理成案例,在联盟内部分享。
4. 标准草案要加快进度,赵司长给了机会,要抓住。
写完复盘,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这座城市的节奏很快,每个人都在奔忙,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她,好像慢慢找到了。
不是靠什么神奇的记忆或能力,就是靠一点一点的积累,一次一次的判断,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就像下棋——可能一开始看不清全局,但只要你认真下好每一步,棋盘自然会慢慢清晰。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孟宴臣发来的:“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回北京。爸说晚上一起吃饭。”
许沁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安静下来。她躺在柔软的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今天的画面一幕幕闪过——谈判桌上的交锋,社区医院里吴医生朴实的面孔,赵司长若有所思的眼神……
然后,在这些画面深处,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抱着脏兔子的小女孩,站在孤儿院冰冷的走廊里,眼神怯生生地望着她。
小女孩在问:你找到答案了吗?
许沁在心里轻声回答:还没完全找到,但我知道方向了。
小女孩笑了,转身跑远,消失在记忆的迷雾里。
许沁也笑了,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睡得很沉,很安稳。
(第7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