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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郭圣通—— 医案如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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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五年的深秋,寒意已如实质,侵透了洛阳宫城的每一块砖石。西宫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道无声的诘问。而在这片萧瑟的中心,淳于女侍医的工作,已从单纯的诊脉开方,悄然过渡到一场无声却系统得令人心惊的调查。

她不再满足于每日例行的问诊。在征得宫正司例行批准(理由是为“详究病源,以便调理”)后,她开始调阅、核对与阴丽华相关的各类记录。这项工作繁琐枯燥,她却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拼凑一幅巨大而破碎的拼图。

她首先系统梳理了太医署自阴丽华有孕起的全部诊籍副本。一张张药方铺开对比,她以朱笔圈点,记录下每一次“丹砂”(朱砂)出现的剂量、配伍、以及开方太医的姓名。她发现,在阴丽华孕中后期及产后初期,含有朱砂的“安神定志”方出现频率显着增加,且剂量虽微,但持续时间颇长,尤其集中在某几位与椒房殿往来较多的太医手中。

“丹砂,味甘微寒,主身体五脏百病,养精神,安魂魄……久服通神明不老。” 她默念着《神农本草经》的记载,目光却落在自己根据脉象与症状私下记录的备注上:“然其质重性沉,镇坠过甚。妇人产后,气血大虚,经脉空豁,恐非所宜。况连续投用逾两月,合乎常理乎?” 这疑问她并未写入正式医案,却记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另一卷私人笔记上。

接着,她查阅尚宫局关于西宫用度的记录,特别是去岁春夏时节,阴丽华孕期的饮食、熏香、衣料供给明细。她看得极细,甚至对比了同时期其他有孕妃嫔的份例,试图找出异常。记录显示一切如常,皇后“体恤”,供给甚至略优于常例。然而,在关于宫中统一熏蒸防虫、更换帷帐的例行记录中,她注意到一条:去岁夏末,西宫曾有一次“循旧例”的织物集中熏晒处理,其中提到“处理陈旧香囊等物若干”。时间点,恰好是阴丽华孕期将满、临近生产之时。

香囊……淳于氏想起阴丽华曾含糊提及,孕期似乎闻过一些“特别”的香气,但当时未留意,如今已无从追忆。她将此条也默默记下。

她甚至通过宫正司,询问了当时曾侍奉过阴丽华孕期、后被调离西宫的几名旧宫人(如今分散在各处低等杂役),问题绕来绕去,无非是“贵人孕期喜恶”、“宫中当时有何常见花草气息”、“贵人可曾对何物气味表示不适”。回答大多模糊,唯有一个曾负责浆洗的老宫人,在被反复追问时,依稀想起:“好像……贵人那时不太喜欢奴婢们用的一种新皂角,说气味有些冲,后来就换了旧的。” 而那种“新皂角”,据查,当时各宫都有发放,并非特例。

所有这些碎片,都构不成任何证据,甚至无法形成一条清晰的线索。但它们在淳于氏心中,逐渐凝聚成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一个出身良好、身体素来康健的贵人,一次看似平常的怀孕,却以“天残”皇子早产、母亲旋即陷入药石罔效的诡异沉寒之症告终。而诊疗记录、宫廷用度,一切表面合规,甚至堪称“优厚”。 这种“完美”的表象之下,那股盘踞在阴丽华尺脉深处、如冰棱般顽固不化的死寂寒气,究竟从何而来?

她的正式医案依旧严谨克制,每月呈报的奏章中,病情描述日益沉重,调理方案不断调整,但结论始终是“真阳衰微,寒凝髓海,冲任枯竭,恐成痼疾”。然而,在她递交给太医令的、更详细的月度综述里,开始出现一些更尖锐的措辞:

“……综观病史与脉象演变,此症之烈、之深、之固,远超寻常产后失调或情志致病范畴。病人尺脉沉涩如冰,非单纯虚寒可比,似有阴浊凝滞,深入奇经。前用丹砂等镇坠之品,于虚寒之体是否妥洽,窃有疑焉。又,病人自觉之寒,自内而外,定位明确,与环境湿冷关联不显,此亦异于常情。凡此种种,恐非单一病因所能致,或涉隐微,请上官明察。”

“窃有疑焉”、“或涉隐微”——这些词,在官方文书中,已属极重的暗示。太医令拿到这份综述,眉头紧锁。他自然知晓西宫贵人病重的敏感性,更清楚背后可能牵扯的宫廷隐秘。淳于氏是他手下最一根筋的医官,医术精到,却也最不懂变通。这份综述他压下了,未将其扩散,只在一次向刘秀例行禀报太医署事务时,含糊提及:“西宫阴贵人病症顽固,女侍医淳于氏尽责探究,然病势沉疴,恐难回天。其医案记录,或有……些许存疑之处,皆因力求详实所致。” 他试图淡化处理。

但刘秀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政务繁忙,真定之后是更繁琐的吏治整顿与边疆布防,对后宫之事早已心力交瘁。阴丽华的病,在他心中已是一个沉重的、不愿多触碰的包袱。此刻听到“存疑”二字,他心中烦躁之余,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存什么疑?能有什么疑?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既是沉疴,尽力医治便是。告诉淳于氏,用心即可,不必……过分深究,徒增烦扰。” 他选择了回避。在他心中,维持后宫表面的平静,远比翻查一桩可能牵扯更多麻烦的旧事来得重要。

然而,有些涟漪一旦荡开,便难以平息。淳于氏的“过分深究”,以及太医令那含糊的禀报,还是通过某些渠道,隐约传到了郭圣通的耳中。彼时,她正抱着日益白胖可爱的刘辅,看着太子刘强在殿中朗声背诵新学的诗篇,画面温馨和乐。

闻报,她唇边的笑意丝毫未减,只是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幼儿,慢声道:“淳于女医恪尽职守,陛下都夸她用心。病症疑难,医者存疑也是常情。只是……”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心腹女官,“陛下日理万机,最厌烦无端滋扰。阴贵人病重,阖宫上下无不忧心,但若因医者执着探案,反而引得前朝后宫议论纷纷,甚至惊扰圣心,那便非治病救人,而是添乱了。你说是不是?”

女官心领神会:“娘娘说的是。奴婢听说,淳于女医家中似有老母抱恙,一直疏于照料。太医令或许也该体恤下属,或许……可准其短时归家尽孝?”

郭圣通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宫中事,自有章程。该如何,便如何。我累了,你且退下吧。”

敲打,已然落下。 无需她亲自出手,自有那套运行已久的宫廷规则与人心算计,去处理那个“过分”的女侍医。

与此同时,西宫内,阴丽华在淳于氏看似无望、却无比扎实的诊疗与记录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沈青娘带来的希望。这是一种冰冷的、基于事实与规则的希望。她的病情没有好转,但她的“病”,正在被一层层剥离泛泛的“忧思”外壳,露出其狰狞、顽固、“非常理”的内核,并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每一次淳于氏蹙眉沉吟,每一次她在私密笔记上奋笔疾书,都像是在那坚不可摧的黑暗壁垒上,又凿下了一记微不可闻却方向明确的凿痕。

沈青娘依旧暗中协助,她与淳于氏并无交集,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沈青娘从阴丽华转述的淳于氏问诊细节中,捕捉那些被官方医者关注的疑点,再结合自己的嗅觉与经验,试图从另一个方向拼图。她甚至冒险,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将淳于氏医案中关于“丹砂久服”的存疑点,以及阴丽华脉象中那“非寻常虚寒”的特征,以匿名的、探讨医术难题的方式,传递给了一位她相识的、退休在家的老药工,此人精通药材炮制与药性相克,且口风极紧。

深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呜咽的哨音。

阴丽华拥着厚重的锦被,依旧觉得冷。但她看着蕙草小心收好淳于氏今日留下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诊籍记录,看着兰心在角落里无声地研磨着沈青娘留下的、那一点点珍贵的药末,心中那簇名为“不甘”的火焰,却在寒意中烧得更加沉静、更加顽固。

医案如刃,虽未出鞘,其寒光已隐约映出持刀者沉默而坚定的侧影,以及那黑暗中,某个被华丽袍袖遮掩的、或许正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尺脉下的冰河未曾解冻,但测量冰河深度、记录其流动(或凝固)状态的眼睛,已经睁开。这眼睛属于制度,属于医理,也属于一个母亲死不瞑目的冤屈与一个医者穷究病原的执着。风暴或许仍在远方,但气压已经改变,第一片被卷起的枯叶,或许已在空中打着旋,不知将落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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