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郭圣通——尺脉凝冰(2/2)
她越说越快,仿佛在黑暗中终于摸到了一根可能的绳索:“女侍医诊断,必依《内经》‘女子七七’之律与冲任学说,详辨肝脾肾与气血。她们会用更系统的方式记录贵人的每一次脉象变化、用药反应。民妇之方,或可被视为偏门尝试,但女侍医的结论,却是官方定论!即便……即便最终也治不好,但若其医案中能留下‘尺脉凝涩如冰,非寻常虚寒可比’、‘冲任损伤甚巨,药石难通’甚至‘病因有疑’等字句,便是将来……将来若有风云变幻之时,一份可供参详的铁证!”
阴丽华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苍白的脸上因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希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是啊,她一直在黑暗中独自摸索,沈青娘是意外得来的助力,但终究力量有限,且名不正言不顺。而“女侍医”,是光明正大的制度!她们的诊断,代表着汉代妇科医学最权威(至少是官方最认可)的判断。郭圣通可以影响个别太医,但能轻易操控整个女侍医体系、篡改所有存档医案吗?即便能,也需要付出代价,留下痕迹。
更重要的是,正如沈青娘所言,正式记录。一旦她的病情被女侍医以官方术语定性为“异常沉重且原因存疑”,那么,将来若有机会翻案,这份记录就是打破“福薄忧思”定论的第一块砖。
“可是……” 阴丽华仍有顾虑,“如何确保女侍医……不会如同前几位太医那般敷衍?她们难道不怕得罪皇后?”
沈青娘深吸一口气:“贵人需明白,女侍医首先是‘医官’。她们有自身的职业规范与考核。为贵人建立专门医案,定期呈报,本身便是其职责。只要贵人配合,详细陈述所有症状感受(当然,需避开敏感猜测),她们就必须依据典章进行规范诊疗与记录。至于是否尽心……这便要看是哪位女侍医前来,以及……贵人如何与之相处了。至少,比起那些可能被打了招呼的太医,女侍医因职责所在,需长期跟进,敷衍了事反而容易在呈报医案时自曝其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且民妇可暗中观察其用药思路,若其方剂有明显不妥或敷衍,贵人或可……以‘服药后不适加剧’为由,请求会诊或更换医官,依制亦无不可。此乃阳谋,借制度之力,行探查之实。”
阴丽华闭上了眼睛,脑中飞速权衡。风险依然存在,女侍医也可能被收买或威慑。但这确实是目前能看到的最有可能打破僵局、将她的“病”置于某种官方监督之下的方法。即便最后仍是“不治”,至少过程是透明的,记录是官方的。
“好。” 她睁开眼,眼中恢复了许久不见的、属于阴丽华的沉静与决断,“就依此法。沈大夫,此事该如何操作,还需你仔细筹谋。言辞、时机,都要妥当。”
“民妇明白。” 沈青娘郑重点头,“贵人可先以‘秋凉感寒,旧疾加重,恐成沉疴’为由,通过宫正司正式递表,言辞恳切哀婉,只求陛下恩准女侍医专责调理,以尽人事。皇后那边……料想无法以正当理由拒绝此等合制之请。”
计划一定,阴丽华感觉那冰冷的躯体里,似乎重新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气力。她看向沈青娘,这个萍水相逢却为她竭尽全力的女医,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激。“沈大夫,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无论此事成与不成,你的恩情,我铭记于心。”
沈青娘摇头,神色坚毅:“医者本分。何况,此症之奇,已非贵人一人之事。民妇……也想看看,这‘尺脉凝冰’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秋日的阳光偏移,将窗棂的影子长长地拉进室内,切割着明暗。希望如同这缕微光,依旧微弱,却终于有了一个明确投射的方向——指向那森严却或许藏有一线缝隙的宫廷医疗制度。
阴丽华抚摸着依旧冰冷的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一个生命,如今却如同被永夜笼罩。女侍医……她会是她刺破这永夜的第一把,来自“光明正大”世界的、冰冷的解剖刀吗?无论如何,她必须握住它。为了那个孩子,也为了这具尚未彻底死去、仍不甘心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