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郭圣通——幽兰暗生(2/2)
阴丽华心尖发颤,面上却沉静:“那依大夫看,该当如何?”
沈青娘沉默片刻:“两条路。一,继续用药,缓图控制,但根治无望,且……恐年华久耗。二……” 她抬眼,目光锐利,“设法寻根。此‘寒’必有来处。或从饮食药物久积而来,或从环境接触渗透,或……” 她停住了,有些话过于惊世骇俗,她不敢说出口。
“我选第二条路。” 阴丽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轻如耳语,却斩钉截铁,“请大夫助我。”
如何寻根?她们没有权势去调查,没有耳目去探查椒房殿。但阴丽华有她自己的办法。她让母亲邓氏再次寻机入宫,这次,她交给母亲一方看似普通的旧帕,帕角却用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缝进了一缕她偷偷从那个已被处理掉的旧香囊上、极其艰难才拆出的、最内层的一点填充物纤维,以及几片她暗中留下的、太医开药方副本的边角碎屑(上面有官印痕迹和药名)。她什么也没说,只让母亲“务必亲自交给父亲,他知道该找谁看”。
她信任父亲阴陆的智慧与谨慎。阴陆在朝中虽不张扬,但经营多年,总有可靠的门路,或许能找到一两个精通药性、不畏权势的真正高人,去辨析那纤维上的残留气息,去分析那些药方长期叠加可能产生的、超出常规的隐秘危害。这需要时间,且风险巨大,但这是黑暗中摸索方向可能的一线机会。
与此同时,阴丽华开始有意识地“管理”自己的病情。她不再一味显得死气沉沉。在沈青娘“调理”下,她允许自己偶尔在天气晴好时,脸色看起来比往日稍微有一丝生气(用沈青娘给的、极淡的胭脂膏子极隐秘地润一下唇色和脸颊)。当刘秀因真定平定、心情略松,再次例行公事般来西宫短暂探视时,她不再只是苍白虚弱地躺着。她会勉强坐起,披着外衣,头发梳得整齐,虽然依旧消瘦,却努力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依稀能看出往日温婉轮廓的浅笑,说话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感念皇恩,问候圣体,绝口不提自身病痛,反而关切地提醒他“陛下平叛辛劳,务必珍重龙体”。
这种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刘秀或许并未立刻产生多少柔情,但至少,他眼中那纯粹的疏离与烦躁,似乎淡化了一丝。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完全被怨艾和病痛吞噬的“麻烦”,而是一个依然努力维持体面、知晓进退的旧人。尤其是当她用依然柔和的声音,轻声说“真定已平,陛下可稍舒心怀,妾虽在病中,亦为陛下与社稷欣喜”时,刘秀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对比郭圣通家族与此事的直接关联,阴丽华这种超然、纯粹的“恭贺”,竟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轻松。
他甚至难得地多问了一句:“你用的药,可还对症?若需什么,只管让太医署去办。”
阴丽华垂眸:“谢陛下关怀。沈大夫医术精到,妾觉比往日稍安。所需用度,皇后娘娘皆安排周全,妾心中只有感激。” 她将郭圣通抬出来,态度恭顺无比。
刘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离开时,脚步似乎不似以往那般匆忙。君恩如纱,依旧轻薄,但至少,这层纱幔,似乎被风吹动,露出了一丝可以窥见、甚至可能被小心掀起的缝隙。
真定的雷声远去了。洛阳宫阙在短暂的震荡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平静。椒房殿依旧稳坐中宫,皇后即将临盆,圣眷正浓;西宫依旧沉寂,贵人久病,仿佛已被遗忘。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郭圣通在光明处织就的金缕衣上,因真定之事被抽走了一根关键丝线,虽未破绽立现,却暗自绷紧。而阴丽华在黑暗冻土下艰难伸展的根系,终于触碰到了一点点坚硬的、可能撬动上方巨石的力量——沈青娘专业的怀疑、父亲手中那可能揭示“异常”的微小证物、以及她在刘秀面前重新小心树立起的、区别于“怨妇”的、隐忍柔顺却仍有温度的形象。
夏日蝉鸣渐起,喧嚣覆盖了深宫无数秘密。幽兰于暗室,无人欣赏其姿,但它自身,却在默默积蓄着穿透阴影、甚至在未来某一刻,吐出致命冷香的全部力量。风暴的第一波惊雷已过,下一次电闪,或许将来自更意想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