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郭圣通——脉象如谜,君恩如纱(2/2)
他依旧穿着常朝的玄色深衣,肩头似乎还带着外间阳光的暖意,但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真定王之事已到了最后关头,他的压力可想而知。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殿内简朴到近乎寒素的陈设,落在阴丽华苍白瘦削、不施脂粉的脸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必多礼。” 他出声制止了阴丽华欲行礼的动作,声音有些干涩。他在离床榻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一段恰当而疏远的距离。
宫人奉上茶,他未动。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曾经患难与共的夫妻,如今隔着的,不仅是几步之遥,更是丧子之痛、猜疑之墙与经年累月的疏离。
“你……近日可好些了?” 刘秀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语气是程式化的关怀。
阴丽华心中一酸,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帘,轻声回答:“劳陛下挂念,妾……还是老样子。太医们尽心诊治,皇后娘娘也时常垂问关照。” 她将“皇后”二字咬得清晰,目光却低垂,不去看他。
“嗯。” 刘秀应了一声,似乎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的纹饰,那是他思考或烦躁时的小动作。“朕已吩咐太医署,要用最好的药材。你……宽心养着,勿要胡思乱想。”
宽心?如何宽心?阴丽华几乎想冷笑,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刘秀。阳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也照出了他眼中那抹清晰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来看她,或许只是出于帝王的责任,或许是因为前朝压力需要做出姿态,但绝不再是丈夫对妻子的怜惜。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倾诉的欲望。告诉他自己的怀疑?告诉他太医们的敷衍?告诉他身体里那日夜不休的、诡异的寒冷?他会信吗?或许会,但那又如何?在真定王悬而未决、朝局微妙、皇后有孕太子康健的当下,她的“病情”与“疑虑”,只会是他的又一个麻烦,另一个需要他权衡、处置的“问题”。他甚至可能认为,这是她的“怨望”与“不甘”在作祟。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更虚弱、更顺从的:“妾谨记陛下教诲,定当安心静养。”
又是一阵沉默。刘秀似乎也觉得这探望该结束了。他站起身,道:“你好生歇着。缺什么,尽管向皇后禀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前朝事忙,你……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殿外走去。玄色的衣袍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带起微弱的气流,卷动了空气中沉浮的药味与尘埃。
阴丽华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阳光里,再也看不见。殿内重新被寂静和阴冷填满。方才他坐过的椅子,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温度,但那温度迅速消散,比檐下的阳光溜走得还要快。
他来了。他看了。他问了。他走了。
如同完成一项不得不履行的公务。没有触碰,没有温言,没有对她眼中深重痛苦与疑问的探究。只有“宽心养着”的空洞安慰,和“尽管向皇后禀明”的冰冷安排。
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在他离去带起的风中,彻底熄灭了。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能依靠的,真的只有自己了。不,或许还有沈青娘眼中那未尽的疑虑,母亲袖中那未完的图案,以及自己身体里这日益清晰、却无法言说的、冰冷的“真相”。
她缓缓躺回去,拉过冰冷的锦被盖住自己。窗外,春光正盛,莺啼婉转。而西宫之内,只有一个女人,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孤绝中,紧紧咬住了下唇,将所有的呜咽与质问,都死死锁在了喉咙深处。那双曾经温婉柔顺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死去,而另一些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正在绝望的灰烬里,悄然凝结成形。
太医们的说辞千篇一律,脉象如谜团般将真相紧紧包裹。
君恩薄如蝉翼,轻轻一触,便只剩冰冷的回响。
而她,被困在这谜团与回响中央,独自面对那日益逼近的、名为“彻底枯萎”的命运。路,似乎真的走到了绝境。但绝境之中,是否还能凿出一线微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就此认命。哪怕为了那个未能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便已“夭折”的孩子,她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