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郭圣通—风满危楼（2/2）

头顶上方，刘秀的目光似乎在她背上停留了许久。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权衡，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复杂。

“起来吧。”最终，刘秀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你是皇后，母仪天下，记住你今日之言便好。”

“谢陛下。”郭圣通缓缓起身，低眉顺眼，不再多言。

刘秀没再多留，稍坐片刻便起驾离去，说是去查阅边报。

郭圣通送至殿门，望着那玄色身影消失在雨幕廊庑深处，直到看不见，才慢慢退回殿内。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是吓出的冷汗，还是方才跪地时沾染的潮气。

她知道，今日这番应对，是将自己与舅舅刘杨进一步切割的关键一步。刘秀听进去了多少，信了几分，尚未可知。但至少，态度已经鲜明地摆在了刘秀面前。

接下来的几日，郭圣通越发低调谨慎。她不再主动打听河北消息，却对宫务更加用心，尤其是太子刘强的一切，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她甚至主动向刘秀提出，想请几位德行高尚、学问渊博的夫人（通常是年长有德的官员妻母）不定期入宫，为太子讲述些孝悌忠信的故事，以为熏陶。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符合皇后教养嫡子的职责，也彰显了她对太子品德教育的重视。刘秀准了。

郭圣通亲自挑选了几位家风清正、与南阳及河北诸势力皆无过深瓜葛的夫人，安排她们轮流入宫。每次夫人来时，她都亲自作陪片刻，态度谦和，言谈间皆围绕教导太子仁德，绝口不提外朝之事。她要塑造的形象，是一个全心全意系于夫君、儿子与宫廷事务的皇后，一个眼中只有“家”与“礼”的妇人。

与此同时，她通过弟弟郭况（已按例入宫担任郎官，职责清闲），以“思念母亲，询问家中长辈安好”为由，向母亲传递了极其隐晦但严厉的警告：务必约束真定王府，收敛行迹，切勿与任何可能引起陛下疑心之人往来，否则大祸临头，郭氏满门皆难保全。她知道母亲未必能完全劝住舅舅，但这步棋必须走。

四月初，上巳节祓禊宴在洛水之滨如期举行。皇室公卿，命妇女眷，冠盖云集。郭圣通作为皇后，盛装出席，率内外命妇行礼如仪，举止端庄合度，笑容温婉得体。席间，她对几位年长的宗室王妃执礼甚恭，对阴丽华等妃嫔亦保持恰如其分的皇后威仪与温和，与命妇们言笑晏晏，话题不离桑蚕女红、子女教养。

她注意到，刘秀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打量。她也看到，阴丽华安静地坐在妃嫔席中，偶尔与邻近命妇低语，姿态一如既往的低调谦和，但南阳阴氏的女眷今日似乎格外受一些朝臣家眷的亲近。

宴至中途，忽有边关快马急报送至御前。虽然距离远听不清内容，但见刘秀览报后，面色瞬间沉了下去，随即召了几位重臣低声密议，宴会的气氛顿时凝滞了几分。

郭圣通心头一跳。是北边？渔阳？还是……真定？

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继续与左右命妇说话，手心却微微沁出汗来。她知道，平静的假象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那封急报，或许就是打破平衡的第一块石头。

宴散回宫，已是月上中天。

郭圣通卸去沉重的冠服首饰，只着素白中衣，独自走到廊下。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席上的酒气与喧嚣，也吹得她心绪纷乱。

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已尽力。切割的姿态，忠君的表率，对太子的用心，对宫务的尽责，甚至对阴丽华一系的隐忍……所有棋子都已落下，布局已然完成。

如今，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舅舅刘杨那必然的、愚蠢的一步，等待那场迟早会来的风暴。

她抬起头，望着夜空中晦暗不明的星辰。史书上的郭圣通，在舅舅谋反后，虽未被牵连，却也彻底失却了圣心，在日渐孤寂与怨怼中走向被废的结局。

那么现在这个清醒地、主动地提前切割、努力扮演好皇后每一个角色的郭圣通呢？命运的风暴会将她卷向何方？是依旧无法挣脱的漩涡，还是能凭借这一丝清醒与筹谋，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一块可供栖身的浮木？

夜风更冷，她抱紧了手臂。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楼中人，已无处可避，唯有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