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胤禛—白身(2/2)
“八爷,” 心腹幕僚低声道,“无论天意如何,四爷如今身处险地,名声受累,却是事实。咱们是否……”
“不急。”胤禩抬手制止,“火候未到。皇阿玛的态度……还在观望。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这股‘重实学’的风,吹得更‘正’一些。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何为根本,何为末技。老四那边……自然有人会去添柴。”
毓庆宫(废太子居所) ,看守的侍卫发现,被圈禁的胤礽近日常常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一站就是半天,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天幕所言“海外藩国”的方向。他不再喃喃自语,眼神却空洞中带着一种灼人的渴望,偶尔闪过骇人的精光。负责监视的粘杆处密探在记录中写道:“……其状若痴,然目视东南,时有锐色,不可不防。”
直郡王府高墙内,胤禔得知西北疫情后,竟在无人处大笑三声,笑罢又咬牙切齿:“老四啊老四,你不是天命所归吗?怎么连场瘟灾都镇不住?海外……海外!若真有海外,老子宁愿去海外跟生番拼命,也不想烂死在这活棺材里!” 他手下的旧部,活动得更加隐秘而频繁。
后宫,几位有年幼皇子的妃嫔,近日频频以“阿哥不适”为由请太医,实则是想探听“安全用药”的口风,甚至私下交换一些从母家或信得过嬷嬷那里听来的、“绝无金石”的民间小儿方。恐惧与攀比,在深宫帷幔后悄然滋生。
康熙皇帝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太医院的条陈他看了,胤禩那边的小动作他心中有数,其他儿子的异状他也通过密报知晓。天幕如同一面妖镜,照出了人心百态,也让他这个皇帝,必须在这“已知未来”的阴影下,重新权衡、布局。他对胤禛的赈灾,给予了物资上尽可能的支持(尽管层层克扣后大打折扣),但在态度上,依旧保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与距离。他在等,等甘肃的结局,等胤禛的表现,也等这股因“未来”而起的混乱浪潮,自行显露出可供驾驭或镇压的脉络。
甘肃,疫情在达到一个恐怖的高峰后,终于随着朝廷第二批医药的勉强抵达、天气转暖、以及胤禛近乎残酷的隔离措施,缓缓回落。 代价是惨重的,数以千计的灾民和数十名官吏、医者、民夫永远留在了这个春天。胤禛自己也病了一场,高烧三日,胡话中夹杂着“药材……方子……朱砂……”等破碎的词句。挺过来后,他瘦得几乎脱形,但眼神深处那簇火,却未曾熄灭,反而沉淀得更加冰冷坚硬。
这一日,他强撑着病体,巡视灾后重建的工渠。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新生青草的微香,民夫们沉默地劳作,虽然依旧面有菜色,但眼中已有了些许活气。一个老河工在休息时,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半个黑面馍馍,掰了一小块,就着瓦罐里的清水慢慢吃着。
胤禛停下脚步,看着那老河工。老人察觉目光,慌忙要起身行礼,被他摆手止住。
“老人家,家里……还好吗?” 胤禛问,声音依旧沙哑。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似乎认出了这位一直奔波在灾区的“四王爷”,嗫嚅道:“托……托王爷的福,小老儿的儿子,在那边挖渠,一天能得两顿稠粥,还有件旧袄子……孙女……孙女没了,但媳妇还活着,在那边帮着煮药……” 他说着,干涸的眼角渗出一点湿润。
胤禛沉默良久,从袖中摸出仅剩的几块碎银子,轻轻放在老人手边的瓦罐旁。“拿着,买点盐,或是……给媳妇扯尺布。” 说完,不等老人反应,便转身离开了。
那银子微不足道,改变不了任何大局。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最具体的事。他不是未来那个建立完善赈济体系、推行以工代赈“包吃包住包穿”的雍正。他只是现在这个,掏空了自己最后一点私蓄,想给一个失去孙女的老人些许安慰的胤禛。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刚刚翻新的、尚且贫瘠的土地上。远处,地平线模糊,暮霭渐起。
他不知道,也无力去想,那个覆盖全球的金色网络何时能织就。他只知道,眼前这片土地上的苦难,是真实的;这些人微弱的生机,是需要守护的;而他这具凡胎肉体所能付出的极限,正在这里。
天幕预言的“未来”如同远方的海市蜃楼,光华万丈却遥不可及。
而他脚下的“现在”,依旧是被泪水、血汗和尘土浸透的,沉默而坚硬的大地。
夜幕降临,繁星初现。也许在某个不可知的维度,那面天幕将再次亮起,讲述更多关于“雍正”的传奇。但对于康熙四十七年春天的胤禛而言,所有的传奇,都比不上手中这捧尚且温热的、属于真实世界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