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胤禛—901(1/2)
雍正一百五十六年,夏,乾清宫西暖阁密室。
一百五十一岁到一百五十六岁,这五年间,胤禛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网,在玉牒上那些“永”字辈、父系母系皆为纯正满洲血统的孙辈中缓缓移动。他们大多在海外重要藩地担任总督或军事长官,年富力强,功勋与历练皆备。筛选的过程无声无息,几份关键职务的调换,几场突如其来的“述职”,几次看似随意的御前问答,甚至他们治下某些“恰好”爆发的、难度被精心设计过的危机处理……都是筛孔。
五年过去,筛上最终留下的名字,是永瑄。时年四十七岁,原任南掌(澜沧江流域)及暹罗北部总督,其父为胤禛早年一位满军旗妃嫔所出的皇子,其母出身老满洲勋贵沙济富察氏。他的履历毫无瑕疵:拓地有功而民无怨言,理政严明而僚属敬服,处事刚毅却不失圆融,更难得的是,在海外浸淫数十年,对“生态圈”统治术的理解与执行,远超同侪。他就像是胤禛早年理念最标准的一个产物,一块被时间和实践打磨得恰到好处的璞玉。
诏书下达,永瑄从遥远的澜沧江畔回到北京。他的封地由他已成年的长子顺利承袭,过渡平稳如呼吸。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藩王。
最初的观察在无声中进行。永瑄被安置在撷芳殿,每日除固定时辰向皇帝请安、参与部分不涉核心的朝会外,余暇似乎颇多。但乾清宫暗处的眼睛记录着他的一切:他阅读的书目(从《圣谕广训》到最新《泰西格物月刊》),他与旧日同僚寥寥数语的交谈,他独自在庭中踱步时的神情,甚至他饮食起居的细微习惯。半年,胤禛没有与他进行任何一次超过礼仪范围的对话。永瑄始终沉稳,不急不躁,那份静气,让胤禛心中最后一丝考量尘埃落定。
秋,同一间密室,灯烛只照亮紫檀棋盘一半。
“今日不教治国,先教你下棋。”胤禛的声音平缓,听不出百五十余岁老人的喑哑,只有金石般的质感。他执黑,永瑄执白。
开局寻常,中盘渐紧。胤禛的黑棋并不凌厉攻杀,而是看似散落各处,缓缓构筑外势,每一子落下,都让白棋前方的空间无形中狭窄一分。永瑄试图打入,黑棋并不强硬阻拦,只是微微施加压力,迫使白棋向己方厚势方向行棋,步履越发蹒跚。
“看见了吗?”胤禛落下一子,彻底封死白棋左上角向中腹的出路,“真正的胜负手,往往不在吃子。而在造势。势成,则对手如陷泥淖,举步维艰;如置瓮中,无处可逃。”他手指划过棋盘上连成一片、坚实无比的黑棋厚势,“倭国旧事,可记得?”
“孙儿记得。曾祖皇帝当年未用刀兵种姓强行划分,而以商路、银矿、文教为经纬,编织生态之网。倭人看似仍有其王、其政,实则生计、财富、乃至向上之望,皆系于我网中。反抗无从谈起,因破坏规则即断绝生路;顺从亦非屈辱,因遵守规则反能获利。其国中才智之士,所求者乃在我定规则下脱颖而出,而非破网而出。”永瑄凝视棋盘,缓缓答道。
“不错。”胤禛微微颔首,“治国如弈棋,最高明的征服,是让对手在你制定的棋盘上,按你的规则,追求他的胜利。你封死所有看似激烈的冲突之路,留下的,唯有依你之法生存发展一途。此即‘生态’。养一方水土,养一群人,最终养出一个能自我生长、自我修复、自我维系,而其根基血脉却深植于你的体系。此势若成,可历数世而不衰。”
棋局终了,白棋虽未大败,却全盘受制,毫无胜机。永瑄额间有细汗,不是因棋力,而是因这棋盘之外浩瀚的喻义。
冬,密室中央铺着厚毯。
只有两人。连高金宝(高无庸义孙,收养的孙子)都候在十丈外的铁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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