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胤禛—潜流涌动(2/2)
清国的规则,像一把无形的锲子,打入了倭国原本就矛盾重重的政治肌体之中,使其裂痕更深,更难形成统一的抵抗力量。政治忠诚与经济利益的天平,在规则的杠杆作用下,悄然倾斜。更多的倭国精英,开始将目光和希望投向长崎的东洋衙门,而非江户的幕府。
萨摩、长州等战败的强藩,更是如此。藩主被迫切腹,家眷被质,领地凋敝。但在东洋衙门“惩办首恶,胁从不问,有功可赏”的政策下,其内部迅速分化。部分家老为了保全家族和藩国残余,积极向清国靠拢,提供情报,协助管理,甚至出卖昔日的同僚。而另一些激进的武士则遁入山林,成为“野武士”,时而袭击落单的清国商队或“维新协理”,但规模有限,难以形成气候,反而给了清国和“顺应派”进一步镇压和清理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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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紫禁城的棋枰:反馈与微调
养心殿内,关于东洋新策执行的密报如雪片般飞来。雍正仔细阅读着每一份。
“……长崎港首月关税及泊位费收入,折银一万五千两。‘丰源’、‘晋和’等商团采购倭国产漆器、铜器、海产,售出丝绸、瓷器、药材,利约三倍。官学堂生徒初见成效,有数名倭童汉文进步颇速,其家频至衙门打探前程……”
“……东洋银号首季兑换杂银十五万两,铸‘龙洋’十二万枚,流通渐广。萨摩藩岛津久朗以藩银抵押借贷‘龙洋’扩建货栈,已签利润分成契约,并允我派员监理……”
“……石见矿三月产出,较上月增一成二。然监工吉藏等为求考成,逼役过甚,致矿洞塌方,死十七人,伤倍之。已按例惩处吉藏,罚没其本月俸米,并令其抚恤死者家属(极微)。另,有矿役密告,协理队中有数人私藏银砂,正在核查……”
“……江户幕府松平定直遣使密呈,言水户藩等暗结不满藩主,似有不轨。请朝廷示下,是否可许其‘自行清理门户’,以示恭顺……”
“……萨摩藩残余武士袭击‘晋和记’运漆车队,杀三人,劫货。当地‘维新协理队’与驻防八旗协同追击,斩首十五,俘七。俘者供称,系受匿于九州山地之原长州藩士指使……另,倭国民间有流言‘唐银噬骨,汉文腐心’……”
信息繁杂,有喜有忧,但整体脉络清晰:经济机器开始转动,利益网络初步织就,文化渗透悄然开端,内部矛盾被成功引发并利用,反抗零星而无力,但民间怨恨暗流仍在。
雍正提笔,在一份关于矿难的报告上批注:“效率虽要,根基需稳。可略增口粮,以示朝廷‘仁恕’。严查私藏,以儆效尤。吉藏之辈,可用不可信,可使其相互监察。” 既要求产出,又警惕底层承受极限和基层执行者的腐败。
在松平定直的密报上,他批示:“准其‘自清’。可暗许,若成事,其藩‘恭顺’等级可升一等,贸易配额可增。” 这是火上浇油,鼓励幕府内部及其与反对派的厮杀,加深裂痕。
对于萨摩的袭击事件,他批道:“追剿务尽,但不必扩大。可悬赏通缉首脑,并昭告:凡提供线索或擒杀者,无论出身,重赏,并可脱‘罪役’或擢‘维新’。” 这是以利益分化反抗者,将内部矛盾推向极致。
对于民间流言,他批注:“愚昧妄言,可见教化未深。令东洋学堂及译书馆多加宣讲‘货币统一之利’、‘文教交流之益’,并搜集倭国旧制下民生困苦实例对照宣导。派驻人员纪律,严申法度,初犯重惩,再犯革职拿问。”
他的批示,如同棋手在棋盘上落下一个个细微却关键的棋子,调整着“规则生态”内的压力与诱因,引导着局势向预定方向发展。他不是事事亲为的管家,而是设定规则、调节杠杆、并时刻警惕规则被腐蚀或引发反弹的掌控者。
“皇上,此策推行不过数月,倭国上下已渐入毂中矣。” 怡亲王允祥看着汇总的报告,感慨道,“昔日种姓之议,若强行推行,恐此时已处处烽烟,疲于应付。而今,彼辈自相耗损,我坐收其利,高下立判。”
雍正微微摇头:“十三弟,此尚在初局。利益捆绑未深,规则内化未固,仇恨仅是被压制、分化。此策最考验耐力与定力。需持之以恒,让一代人、两代人在此规则下生长,视之为‘天经地义’,方算根基稍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告诉陈弘谋,循序渐进,持之以恒。不必求速效,但求根基稳。目光要放长远,五十年,一百年后,再看今日所种之因,会结出何等果实。”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长崎为中心,通过银币的流通、学堂的诵读、商船的往来、规则的执行,一丝一缕地编织开来,逐渐笼罩四岛。网中有利益的饵,有规则的结,也有文化浸润的粘液。网中的鱼,起初会挣扎,但时间久了,或许就会习惯网中的生活,甚至依赖投喂的饵料。
“东瀛,只是一块试验田。” 雍正对允祥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规则生态’之控,其效若在此得以验证,未来对南洋诸岛、西洋商路,乃至更远之地,皆可参酌施用。以商规锁其利,以文教易其心,以规则导其行,辅以必要之武力为后盾。 较之单纯攻城略地、派官驻守,岂不事半功倍?”
允祥心中震动,皇兄的视野,早已超出了惩戒一个倭国。
殿外春日渐暖,养心殿内,帝国的中枢正以超乎寻常的冷静与耐心,经营着万里之外那片伤痕累累的土地。规则如水,无孔不入;利益如网,越收越紧;分化如刀,割裂旧日纽带;文教如细雨,悄然浸透土壤。
潜流已然涌动,表面的平静下,一场更为深刻、也更为持久的“征服”,正在无声地进行。而这场征服的结果,将远远超出一场战争的胜负,它试图塑造的,是一个民族未来数百年的命运轨迹。棋局的中腹厚势已然形成,接下来,是漫长的官子阶段,比拼的是耐心,是细节,是对每一处潜在“劫争”的精确计算与应对。
(第89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