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血写的账本会走路(2/2)
当炭条在石面划出第八道螺旋纹时,她忽然想起昨夜在阁楼翻到的旧日记——1849年4月12日,乔治说人类的记忆是差分机的齿轮,转错一圈就会卡死,但如果有另一个齿轮愿意跟着转......
她迈出第一步,鞋跟碾碎了一丛野薄荷,清苦的香气撞进鼻腔。
康罗伊的脊背微微一僵,却没回头。
詹尼又走两步,在他身侧蹲下,从裙摆暗袋摸出半根炭条——那是他去年在爱丁堡给她的,说留着画你想画的。
石面还带着晨露的凉,炭条尖刚触到螺旋外围,詹尼就发现自己的纹路与他的严丝合缝。
她呼吸一滞,想起上个月在实验室,他握着她的手教晶藤编程:记住,真正的共振不是复制,是补全缺口。此刻她补的,正是他螺旋纹里那道若有若无的断裂处。
指尖离他的手背还有半寸。
咔哒。
像老式差分机完成百万次运算后弹出的锁扣声,又轻又脆。
康罗伊的肩膀猛地一震,炭条地掉在石上。
詹尼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像蒙着雾的灰蓝色瞳孔,此刻竟泛起细碎的光,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詹...尼?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铜片,却准确地喊出了名字。
詹尼的指尖在石面划出一道乱痕,那是她此刻翻涌的心跳。
她想伸手碰他的脸,又怕这脆弱的清醒像晨雾般消散,最终只是将掌心贴在他手背:我在,乔治,我一直都在。
康罗伊的喉结动了动,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悬在她发顶三寸处,又颓然垂落。
但詹尼看见他眼底的雾在退散,像潮水漫过沙滩,露出底下藏了二十年的贝壳。
深夜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詹尼给康罗伊披油布的手还悬在半空,豆大的雨点已砸在两人肩头。
她慌忙去收炭条,却见石面上的螺旋被雨水冲刷,竟渗出暗红——不是炭灰,是血。
康罗伊盯着那片红,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地...底下在响。
地底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比往日更急更烈。
詹尼听见古渠方向传来一声,像是朽木断裂,又像某种机械崩解。
等亨利带着护卫队举着火把赶到时,半堵古渠墙已经塌进泥里,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有腐叶和铜锈的气味涌出来。
退后。亨利摘下礼帽扣在詹尼头上,摸出怀表拧亮暗格灯。
他的影子在洞壁拉得老长,照见洞底七具齐腰高的玻璃棺。
最前面那具的玻璃上结着霜花,詹尼凑近时,霜花突然裂开蛛网纹,露出里面蜷缩的干尸——没有眼睛,没有舌头,喉咙处却缝着一段焦黑的声带,像被雷劈过的琴弦。
埃默里的火把地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捡起时,火光映亮了棺侧的铜牌:原型体·贝塔,1837年生,植入女王晨祷声印,存活十七日。再往深处走,铜牌上的日期越来越近,直到最中央那具:原型体·阿尔法,1836年生,植入女王初啼声印失败,排斥反应致死。
他们偷了维多利亚的哭声。詹尼的指甲掐进掌心,康罗伊家族的声印遗传...是他们想复制的钥匙。
埃默里突然笑了,笑声在密室里撞出回音:圣殿骑士团要的是能听命令的提线木偶,可真正的声印共振——他转头看向詹尼,火把光里眼尾发红,是有人愿意把心跳调成同一个频率。
暴雨在黎明前停了。
康罗伊站在村教堂废墟前,脚下是被雨水冲净的碎石。
詹尼远远跟着,见他弯腰拾起半块彩窗玻璃——蓝与红交织的碎片,像极了当年他们在白金汉宫阁楼偷画的联络路线图。
他将玻璃举向夕阳,红光透过裂纹落在地面,慢慢勾勒出线条。
詹尼的呼吸顿住:那是爱尔兰西海岸到伦敦的直线,途经伯克郡、牛津、温莎,每个转折点都与1837年她替他誊写的密信路线分毫不差——那年维多利亚刚登基,他们怕邮路被截,偷偷用信鸽和晶藤建立的秘密通道。
康罗伊的手突然顿住,玻璃碎片在指间微微发颤。
詹尼刚要开口,他却抬起右手,食指精准指向东方,伦敦的方向。
几乎同时,所有晶藤的明灭光流骤然停滞,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差分机。
太平洋深处的洞穴里,维多利亚正将银匙伸进热可可杯。
杯底的晶藤突然不再搅动,她的动作也跟着定住。
洞壁上新生的晶体泛起幽蓝,她伸手贴上,掌心传来细微的震颤——是心跳声,比往日更清晰,更急切。
快了。她对着晶藤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吻过晨露的花瓣。
深夜的庄园书房里,詹尼点着两支蜂蜡蜡烛。
康罗伊的旧笔记残页摊开在案头,纸页边缘还留着他当年的茶渍。
她翻到1850年的那页,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声印不是枷锁,是桥梁——当两个灵魂的频率重叠,连命运都要让路。
烛火突然摇晃起来,詹尼抬头,正看见窗外的晶藤重新开始明灭,绿光在玻璃上投下螺旋形的影。
她的手指抚过笔记最后一行未写完的字:如果有一天我......
风掀起半页纸,吹落一张泛黄的小画——是七年前的她,在差分机前咬着炭条破解密码,身后站着年轻的康罗伊,嘴角挂着她熟悉的、要解开大秘密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