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一张烟盒纸(下)(2/2)
下午三点,镇政府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王主任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面前摊开着周满仓的账本,还有那一叠烟盒纸。
“这……这是周满仓个人记的,不一定准确……”
“准确不准确,一对就知道。”一个戴眼镜的记者说,“把村里的账拿出来,一笔一笔对。”
账本拿来了。三本厚厚的册子,用牛皮纸包着。可当会计王有才翻开账本时,他的手开始发抖——有些页面被撕掉了,有些数字涂改了,有些地方一片空白。
“这……这是……”
“账呢?”省农委来的专家问,“完整的账呢?”
王有才的汗滴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迹。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天傍晚,镇政府发布公告: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周满仓死亡事件及村提留款问题。所有农业税征收工作暂停。
三天后,调查组公布了初步结果:周满仓系突发心肌梗塞死亡,但拘留期间未得到及时救治;村提留款征收存在违规,三年多收款项共计八万七千六百元;三名镇干部、五名村干部被停职审查。
一周后,省政府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份材料——那是周满仓账本的复印件。
“一百二十七页,三十二个红手印。”主持会议的副省长敲着桌子,“这不仅仅是八万块钱的问题。这是信任,是民心!”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一份文件草案被传阅:《关于在全省试行农业税改革的通知》。
“我的意见是,先选一个县试点,免征农业税。”副省长说,“就从周满仓所在的县开始。”
“财政压力会很大……”有人小声说。
“压力大,还是民心失的代价大?”副省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我们常说,农业是基础,农民是根基。可这个根基,现在在流血。周满仓的血,不能白流。”
2000年1月1日,元旦。一辆面包车开进了周满仓所在的村子。车上下来几个人,在打谷场上架起了喇叭。
“乡亲们,省委省政府的领导来看大家了!”
村民们陆续聚集过来。他们看见,上次来的那个副省长,就站在碾谷的石磙上——正是刘玉梅曾经翻开账本的地方。
“乡亲们,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大家宣布一项政策。”副省长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得很远,“从今天起,咱们县作为试点,免征农业税。公粮不交了,提留款不收了!”
人群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真的吗?”
“不交公粮了?”
“提留款也没了?”
李老根挤到前面,他的手在发抖:“领导……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副省长跳下石磙,握住李老根的手,“文件已经下发了。从今年夏粮开始,不用交了。”
李老根的手很粗糙,长满了老茧。副省长握着这双手,久久没有放开。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干部说:“记住这双手。就是这双手,种出了我们吃的粮食。”
他走到刘玉梅面前。刘玉梅怀里,依然抱着那个骨灰坛。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副省长深深鞠了一躬。
刘玉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滴在骨灰坛上,洇开小小的水渍。她没有哭号,只是无声地流泪,像春雨渗进干涸的土地。
那天下午,在周满仓的坟前,副省长亲手栽下了一棵松树。
“这棵树,就叫‘见证松’吧。”他说,“让它在这里,见证这片土地的未来。”
2002年,江西省全面免征农业税。
2006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废止。延续了2600年的“皇粮国税”,终于成为历史。
又是一年秋天,稻子又黄了。李老根站在田埂上,看着沉甸甸的稻穗,忽然想起周满仓。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张烟盒纸——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
“村提留不得超过上年农民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
“满仓,你看到了吗?”李老根对着远方说,“现在,一分都不用了。”
风吹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浪,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在更远的地方,更多的稻田正在走向成熟。从鄱阳湖平原到华北麦地,从东北黑土地到江南水乡,亿万农民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个不用交“皇粮”的秋天。
而在江西某个小村庄的坟前,那棵松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郁郁葱葱的,像一支笔,直直地指向天空,仿佛在书写着什么。树根深深扎进土里,那里,混合着一个人的骨灰,和这片他深爱过的土地。
每当风吹过,松涛阵阵,人们都说,那是周满仓在念:
“村提留不得超过上年农民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
只是现在,再也没有人需要记住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