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一张烟盒纸(上)(2/2)
那天晚上,周满仓家来了第一个人。
是李老根。他揣着两个红薯,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敢敲门。
“满仓,那纸……是你贴的?”
周满仓点点头,把李老根让进屋,又看了看门外,才轻轻关上门。
“我抄的,一字不差。”周满仓从怀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文件,“镇上公开栏里贴着的,我抄了三天。”
煤油灯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周满仓指着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农民承担费用……包括村提留、乡统筹费……村提留不得超过上年农民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
“那咱们交的八分,多出来的三分去哪了?”李老根问。
周满仓没回答。他翻开另一个本子,那是他偷偷记了三年的账:每户的田亩数、产量、交的公粮、提留款。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老根叔,你家三亩地,去年亩产八百五十斤,总产两千五百五十斤。公粮七百六十五斤,提留二百零四斤,是按百分之八收的。如果按百分之五,应该是一百二十七斤半。你多交了七十六斤半。”
李老根的手指在账本上摩挲,粗糙的指腹划过那些数字,像抚摸着土地的裂痕。许久,他抬起头,眼里有了光:“满仓,你得给大伙讲讲。”
那一夜,周满仓家的灯又亮到很晚。
从那天起,周满仓家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白天,人们装作串门,抱着孩子、提着菜篮;晚上,人们摸黑而来,在煤油灯下,看那一纸文件,看那个账本。
周满仓的账本越来越厚。他记下了三十二户人家的数据,整整一百二十七页。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按着一个红手印——不识字的人,用这种方式证明“我来过,我知道”。
第十天夜里,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他们开着一辆沾满泥巴的吉普车,径直驶向村委会。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全体村民注意,今天上午九点,在打谷场召开村民大会,必须参加!”
打谷场上黑压压坐满了人。主席台上,除了村干部,还坐着那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个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公文包。
“乡亲们,最近村里有些谣言,说提留款收多了。”刘建国对着话筒,声音有些刺耳,“今天,镇上的领导专门来给大家解释政策。大家欢迎王主任!”
穿中山装的人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我是镇农经站的王主任。关于提留款,我给大家解释一下。文件上说的百分之五,是‘村提留’。咱们交的百分之八,还包括‘乡统筹’——就是办教育、修路、计划生育这些。这是国家政策,合理合法。”
人群中一阵骚动。
周满仓站了起来。他走到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王主任,这是村里三十二户人家三年的账。按您说的,村提留和乡统筹加起来,应该各是多少?文件上写着,乡统筹也不能超过百分之二点五。加起来最多百分之七点五。可我们交的是百分之八。还有,这账上记的,三年来,提留款从百分之六涨到百分之六点五,去年涨到百分之七,今年是百分之八。年年涨,这符合政策吗?”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他接过账本,翻了几页,手指开始发抖。
“这……这是谁记的?”
“我记的。”周满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家每户的产量、交粮数,我都记了。王主任,您能不能给我们看看,镇里是怎么算的这百分之八?多出来的那零点五,去哪了?”
“你!”刘建国猛地站起来,“周满仓,你想干什么?质疑镇政府?”
“我只想问个明白。”周满仓转过身,面向乡亲们,“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粒米一滴汗。交公粮,应该;纳提留,也应该。但交多少,得有个明白账。多了的,一分一厘,都是咱们的血汗。”
人群中,有人站了起来。是李老根。
“对,得有个明白账!”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赵寡妇抱着孩子站起来,她不懂政策,但懂粮食:“我娃饿得哭,我都没舍得动谷仓里的种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