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那个用椅子砸向儿子的父亲(2/2)
“妈妈的照片?”我一边为小天缝针,一边轻声问。
“妈妈去年生病走了。”小天平静得不像个孩子,“我们家的全家福在餐桌边的墙上。爸爸扔椅子的话,会砸到妈妈。我不想妈妈的照片被砸坏。”
林国栋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处置完毕后,小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被血渍沾染的试卷。正面是鲜红的“10分”,翻到背面,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爸爸找工作指南
1.上网查面试技巧(问王叔叔借电脑)
2.给张阿姨打电话(她公司可能在招人)
3.爸爸的西装要熨一下(我学会了用熨斗)
4.做简历(我可以帮爸爸打字)
5.不要灰心,我和爸爸在一起...”
“考试的时候,我没做数学题。”小天低头说,“我在想爸爸的事情。老师发下试卷,我就开始写这些。后来交卷时,忘记翻过来做正面了。”
林国栋夺过试卷,盯着背面那些稚嫩的字迹,整个人剧烈颤抖。他将脸埋在试卷里,哭声从指缝中漏出,压抑而绝望。
我给小天包扎好,开了消炎药,建议他们第二天去儿科做详细检查,观察是否有脑震荡。
“医生,我会坐牢吗?”林国栋突然问,眼睛红肿。
“我是医生,不是法官。”我平静地说,“但小天需要父亲,而不是囚犯号码。”
他们离开时,林国栋紧紧抱着儿子,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天趴在父亲肩上,对我挥手再见,头上的白色纱布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那天之后,我常常在急诊室见到各种伤痕——车祸的外伤、家暴的淤紫、意外的骨折。但有一种伤痕,X光照不出,纱布盖不住,它藏在皮肤之下,血液之中,成为一个家庭永久的印记。
三个月后,我在门诊再次遇见他们。林国栋找到了新工作,虽然收入不如从前,但眼里的光回来了。小天的伤口留下了一道浅色疤痕,被刘海巧妙地遮住。他这次数学考了98分。
“医生叔叔你看。”他骄傲地展示试卷,然后翻到背面——那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小小爱心。
“背面的清单呢?”我问。
“不用啦。”小天笑着说,“因为爸爸已经找到工作了,最重要的是...”他转向父亲,“爸爸学会了不打人,我学会了躲开。”
林国栋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因为别的。
离开诊室时,我听见小天小声说:“爸爸,如果我下次考不好,你还会生气吗?”
“会。”林国栋诚实地说,“但我会生气地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然后我们一起看错题。永远不会再有椅子,我保证。”
“我相信你,爸爸。”
医院走廊里,父子的背影渐渐走远,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急诊室的群像不断更迭,每个人都有伤口要愈合,每个人都有故事在继续。只是有些人幸运地在血迹中找到了出路,而有些人永远迷失在愤怒的迷宫里。
作为医生,我能缝合皮肤上的裂口,却缝合不了那些看不见的伤口。但至少那天晚上,我见证了一个伤口开始愈合的时刻——在椅子砸下之后,在血迹凝固之前,在一个孩子决定不躲闪的勇气里,在一个父亲学会停手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