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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最后一口人间烟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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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十六岁,终结于母亲那记响亮的耳光。空气里弥漫着晚餐残留的炖肉香,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你要跟那个小混混走,就永远别再进这个门!”母亲的怒吼成了她离家的号角。对林晚而言,这是一种决绝的献祭,祭品是她过往十六年苍白的人生,她要换的,是陈烬口中那个“我们的世界”。

那个“伊甸园”,是城市褶皱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墙壁泛黄,渗着水渍,空气里永远混杂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和楼道里若有若无的霉味。但对林晚而言,这里是天堂。因为这里有陈烬。陈烬,十九岁,头发染成扎眼的灰蓝色,指间有烟味,笑容里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颓唐,这在林晚看来,是成熟,是魅力,是反抗全世界的勋章。

离家时,她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攒下的几百块钱。她以为这就是爱情的全部资本。同居的生活,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到脚浇熄了她浪漫的幻想。钱,以惊人的速度消失。陈烬没有固定工作,偶尔在网吧帮人打游戏代练,或者跟着“兄弟”去干点“来钱快”的零活,所得寥寥。林晚那点钱,很快见了底。

自由的价格,在第五天由房东——一个脖颈上挂着粗金链子的肥胖男人——用拳头砸门的方式告知了他们。“没钱?没钱学人玩同居?操!”他唾沫横飞,语言粗鄙得像阴沟里的泡沫,“给老子滚!立刻!马上!”他那油腻的目光刮过林晚单薄的身体,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陈烬试图挺起他瘦削的胸膛,声音却泄露了底气不足:“宽限两天,搞到钱就……” “呸!”房东一口浓痰啐在门口,“就你这种废物,卖血都凑不齐房租!”

他们被扔了出来,像两袋馊了的垃圾。全身上下,只剩下最后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这是他们与这个现实世界之间,最后、最脆弱的连接。

夏末的夜风已带凉意。他们像孤魂野鬼,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流浪。奢侈品橱窗的冷光,餐厅里飘出的暖香,行人脸上或安逸或匆忙的神情,都构成一幅与他们无关的、残酷的浮世绘。最终,他们在一条背街的长椅上找到了“床”。长椅冰冷坚硬,硌得骨头生疼。陈烬把林晚紧紧搂在怀里,用他那件单薄的牛仔外套裹住她。“睡吧,天亮了,我去弄钱。”他的声音疲惫,却仍在扮演保护者的角色。林晚又冷又饿,胃里像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空转,委屈和恐惧啃噬着她,但她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在极度的不适与精神的涣散中,她昏沉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家里的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母亲正将一张金黄油亮的鸡蛋饼铲进盘子,葱花翠绿,香气四溢。“晚晚,吃饭了。”母亲的声音温柔得让她想哭。她伸手去抓,那饼却总是差一点……

“妈……我想吃鸡蛋饼了……”她含糊地呓语着,像梦话,更像一声呜咽。

陈烬的身体猛地一僵。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这句无意识的梦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虚妄的尊严。他连让怀里的女孩吃上一张鸡蛋饼都做不到!一种混杂着深切心疼、无边愧疚和破釜沉舟的冲动,像野火般烧遍了他全身。他轻轻挪开身体,让林晚蜷缩在长椅上。凌晨四点,城市沉睡得最深最死的时刻。他捏紧了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十元纸币,像一个战士握紧他唯一的武器,走向了记忆里那个早点摊的方向。

街道空旷,只有路灯拉长他孤单的影子。他走得很快,心里只有一个卑微而伟大的目标。幸运的是,那个夫妻摊点已经亮起了灯,冒着温暖的白气。男人在揉面,女人在热锅,油香和面香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

“一个鸡蛋饼,加葱。”陈烬递出那十元钱,声音沙哑。

女人利落地摊饼、打蛋、撒葱。面糊在滚烫的铁板上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香气瞬间爆发。这香气,是绝望黑夜里的第一缕人间烟火。陈烬紧紧盯着那个逐渐变得金黄的圆,仿佛那就是他全部的希望。饼好了,被女人用塑料袋利索地装好,递到他手里。温热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那一点微弱的暖意,竟让他有落泪的冲动。他紧紧握着它,像握着一件稀世珍宝,转身迫不及待地要回去,回到他需要守护的女孩身边。

路口,他看到了对面那条熟悉的、可以返回长椅的街。饼的温热催着他,林晚在梦中的呓语催着他。他几乎是跑着冲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份温暖送到她手里。

就在这一瞬,一道刺目的白光伴随着撕裂寂静的尖锐鸣笛,从侧面狂暴地撞来!是一辆执行紧急任务的救护车,它正闯红灯通过路口。巨大的撞击声闷响,陈烬年轻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被抛起。

世界在瞬间失声,然后,是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寂静。

林晚是被强光手电筒和严厉的声音唤醒的。“醒醒!你是他什么人?”警察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冷硬。旁边,一个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人正惊恐地捂着嘴,指指点点。

她懵懂地跟着走到路口。警戒线,刺鼻的腥气,地上那一大滩暗红,以及白布下模糊的人形……她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我们初步了解,肇事车辆是执行任务的救护车……根据目击者(他指了指那个环卫工)描述,这个男生在出事前,手里一直紧紧攥着这个东西……”警察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他递过来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袋子里,是一个被严重挤压变形、浸透了暗红色血液的鸡蛋饼。饼身已经看不出原貌,与塑料袋黏连在一起,只有边缘一处尚未被污染的地方,还能依稀看到一点焦黄的痕迹和一抹翠绿的葱花。

林晚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粉碎。她听不见警察后续关于联系家属、事故处理的任何话语,也看不见环卫大妈那混合着同情与窥私欲的眼神。她的全部感官,都被那个染血的、冰冷的鸡蛋饼吞噬了。陈烬用他十九岁的、最后一刻的冲动,为她买来了这张饼,也用这最后的方式,刻下了他永远无法兑现的、苍白的承诺。

她回家了。所有的叛逆在巨大的死亡面前,轻飘得像一个冷笑话。父母沉默地接纳了她,那个她曾拼命逃离的家,成了她唯一能龟缩其间的壳。

三年过去了。林晚十九岁了。她考上了大学,生活看似回到了“正轨”。她沉默,安静,努力活成一个“正常”女孩的样子。只是,她再也不吃鸡蛋饼。学校食堂里,街边小摊上,哪怕只是闻到那股熟悉的葱油香气,她的胃就会剧烈痉挛,那个凌晨的血腥味和冰冷的触感会瞬间将她淹没。

十九岁的林晚,时间被迫继续向前。而陈烬,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用尽生命去买一个鸡蛋饼的十九岁清晨。他成了一个烙印,一个她用整个青春去忏悔和铭记的、关于冲动与代价的染血符号。他们的故事,不是凄美的爱情童话,而是两个不更事的灵魂,在现实的铜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后,留下的一地狼藉和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个鸡蛋饼,是她永远无法下咽的过去,也是他永远无法成熟的、残酷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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