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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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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阳光,是那种冷冽的、带着虚假暖意的澄金色,斜斜地穿透公寓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林晚把那张验孕棒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盯着那两条清晰无比的红杠,心脏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然后猛地抛向云端。她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汩汩流动的欢唱声。她几乎没有片刻迟疑,立刻拨通了陈序的电话。

“喂?”陈序那边有些嘈杂,似乎正在工地现场,背景音是机械的轰鸣和他的微微喘息。

“晚上早点回来。”林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绷紧的琴弦被拨动后细微的余音,“有大事宣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序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怎么了晚晚?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是好事。我们……要有孩子了。”

巨大的寂静。然后,是陈序几乎破音的、狂喜的呐喊,穿透电波,震得林晚耳朵发麻,却让她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像一夜之间盛放的昙花。他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我要当爸爸了?”,一会儿又念叨“我得赶紧回去!”,背景音里似乎还传来工友依稀的起哄声。那个下午,林晚觉得连窗外灰扑扑的城市天际线,都镀上了一层玫瑰色的柔光。

陈序回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早,身上还带着户外的寒气,却一把将林晚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他的力道很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但那种近乎野蛮的喜悦,让她沉醉。他开始像个兴奋过度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打电话通知他远在老家的父母。林晚听着他拔高的音调:“妈!你要当奶奶了!……对!真的!……哎呀,婚礼得赶紧办!必须大办!”

他挂掉电话,眼睛亮得惊人,开始和林晚勾勒未来的蓝图:婚礼要在海边,她穿婚纱一定最美;孩子房间要刷成天蓝色,无论男女;要努力赚钱,换个大房子……林晚靠在他怀里,微笑着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还完全平坦的小腹,那里仿佛已经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与他共鸣的心跳。未来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在她眼前徐徐展开,每一个细节都饱满、亮烈,充满了希望的回响。那半个月,是他们偷来的蜜糖,甜得发腻,却也短暂得如同错觉。

日历翻到一月中,天气愈发阴沉,连绵的冬雨下得人心里也湿漉漉的。陈序因为一个临时的紧急任务,需要去城郊的建材市场。出门前,他吻了吻林晚的额头,掌心温热地覆在她的小腹上,“乖乖的,别闹妈妈。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他开玩笑地说,眼神里满是宠溺。

林晚佯装嗔怪地推了他一把:“它现在还没黄豆大呢,能吃啥。你路上小心,下雨天开车慢点。”

“放心。”陈序挥挥手,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那成了林晚记忆中,他留下的最后一个清晰完整的画面。

几个小时后,那个平时只有工作消息闪烁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伴随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直直坠入林晚的心底。电话那头是交警冰冷、公式化的声音,报出陈序的车牌号,提到“重大交通事故”、“货车碾压”、“当场死亡”、“现场状况不佳”等字眼。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击着林晚的耳膜和神经。她握着手机,身体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滑倒在地板上,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居家服刺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迅速冻结的荒原。

殡仪馆里,气氛凝滞得如同胶体。陈序的母亲,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农村妇女,在短短几天内像是又老了十岁,她扶着几乎哭到昏厥的丈夫,眼神空洞。当林晚出现时,陈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挣脱丈夫的手,颤巍巍地走到林晚面前,干枯的手紧紧抓住林晚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晚晚……”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听阿姨一句劝,这孩子……不能要。你们还没结婚,你还这么年轻,才二十五岁……不能让他拖累你一辈子。你得往前看,以后还要嫁人,还要过自己的日子……”她的话语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林晚早已麻木的神经。旁边,陈序的姑姑也凑过来,低声附和:“是啊晚晚,嫂子说得对。留下孩子,你这辈子就拴死了。序序走了,我们心疼,可活人总得继续活啊……”

林晚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模糊的光影,一言不发。她的沉默像一堵墙,隔绝了所有“为你好”的劝诫。她无法理解,那个不久前还因为即将升级为奶奶而喜极而泣的老人,为何能如此迅速而冷静地提出“拿掉孩子”这个选项。难道陈序留下的这最后一点血脉,就这么轻易地成了“拖累”吗?葬礼上,她看着那个被精心修补过、却仍能看出拼凑痕迹的棺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里躺着的,是她深爱的人,是她未来孩子的父亲,如今却连一个完整的躯体都无法保全。哀乐低回,亲朋好友的表情各异,有真切的悲痛,有麻木的惯例,也有窥探的好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经落幕的悲剧的余烬。

葬礼结束后,林晚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陈序的气息。她抚摸着小腹,尽管那里依然平坦,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孤注一掷的联结。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也对着心底那个模糊的影子轻声说:“序,我要留下他。这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这个决定,像在无边黑暗中点燃的一簇微弱的火苗,给了她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她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尽管味同嚼蜡;她翻出之前和陈序一起看的育儿书,试图重新找到一点期盼。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夺走她的一切。就在她下定决心留下孩子的那个夜晚,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下坠般的绞痛。她踉跄着冲到卫生间,看到裤子上沾染的刺目鲜红时,整个人如坠冰窟。救护车尖啸着划破深夜的宁静。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医生做完检查,面色凝重地告知她:先兆流产。B超屏幕上,那个原本应该有着微弱心跳的小光点,一片死寂。

“胚胎停止发育了。”医生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建议尽快进行清宫手术。”

除夕的前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团圆,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喧嚣和温暖的饭香。林晚却独自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线白得刺眼。麻醉剂通过静脉缓缓推入,一股沉重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席卷而来。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刻,记忆深处最鲜亮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是那个夏夜,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蝉鸣聒噪。陈序涨红了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又坚定,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心滚烫而潮湿。“林晚,”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我喜欢你……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那时的承诺,轻飘飘的,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生命里。

麻药彻底发挥了作用,她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海边的婚礼现场,阳光明媚,海风轻拂。陈序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容温暖,一如往常,正从伴郎手中接过戒指,温柔地执起她的手,准备套上她的无名指。戒指的光芒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幸福触手可及……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林晚?林晚?醒醒,手术很顺利,观察半小时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一个清晰而陌生的女声穿透了美梦的泡沫。

林晚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观察室苍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手臂上还留着输液后的胶布,小腹传来一阵阵空虚而真切的钝痛。没有海边,没有婚礼,没有陈序。刚才那片刻的圆满,不过是麻醉剂作用下的一场幻梦。除夕的欢庆与她无关,她失去的,是爱人,是孩子,是所有的未来,只剩下这具空洞的躯壳,和一片狼藉的、布满灰烬与尘埃的现实。窗外的阳光,依旧冰冷,如同她再也无法温暖起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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