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1/2)
意识像一块被反复浸透又拧干的破布,沉重,濡湿,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痛楚的褶痕。
伍小满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极其清淡、却仿佛能涤荡神魂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不像任何已知的花香或药香,更像是…月夜下、雪山巅、万年寒潭边凝结的第一滴露水的气息,清澈,凛冽,直透灵台。
在这冷香之下,之前矿洞的土腥、血煞的锈味、自身伤口的脓血气,都被压制、净化,变得遥远而模糊。
紧接着是触觉。
身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岩石或粗砺的麻布,而是某种异常柔软、光滑、带着微微凉意的织物,仿佛最上等的丝绸,却又比丝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韧和…灵性?每一寸肌肤与之接触,都能感受到织物下隐隐传来的、温润如玉石般的基底触感,稳定,恒温,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颠簸与动荡。
他躺得很平,很稳,稳得如同躺在最深的海底,或者…悬在最高的云端。
痛楚并未消失。
右臂那被强行禁锢、融合的煞气,像一条沉睡的毒蟒,盘踞在筋骨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抽痛和隐隐的麻痹。心口的阴寒虽被削弱,依旧如同附骨之疽,冰冷地渗透着心脉壁障。肋下、后背、腿侧…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失去了“忘忧根”的麻痹后,如同无数苏醒的毒虫,开始啃噬神经,带来尖锐而清晰的痛感。
但奇怪的是,在这片清冷宁静的空间里,这些痛楚似乎被“隔离”了。它们依然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冲击着他的意志,试图将他拖入崩溃的深渊。反而更像是一种…背景音,一种提醒他身体状态恶劣、却不再具备主宰力的客观存在。
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宁神、镇痛的奇异力场。
然后是听觉。
极致的安静。
不是真空的死寂,而是一种被精心过滤、净化后的“纯净的静”。听不到风声,听不到马蹄,听不到人语,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仿佛被这静谧的空间吸收、柔化,变得异常轻微。
只有一种极细微、极有韵律的嗡鸣,如同亿万根极细的琴弦,以某种超越人耳捕捉极限的频率,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共振、回响。这嗡鸣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安抚灵魂的奇异效果。
最后,才是视觉。
伍小满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体修的本能,尤其是在陌生且极度危险(或未知)环境下的本能,让他首先调动了其他所有感官去“触摸”四周,而非贸然用最容易被察觉的方式去“看”。
他感觉到,自己所在的这个空间并不大。长约一丈余,宽约七八尺,高…无法准确感知,但应该不超过一丈。是一个相对封闭的“车厢”状空间。
冷香的源头,似乎来自车厢的各个角落,也来自…正前方某个特定的位置。那里,有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存在”的气息,如同静夜中的明月,虽不刺目,却天然是绝对的中心。
没有明显的敌意。
也没有刻意的关注。
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观察某种罕见标本般的…探究?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
确认暂时没有致命威胁后,伍小满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丝眼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车厢顶部。
并非木质或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流转着月白光华的材质,似玉非玉,似晶非晶。光晕柔和,将整个车厢内部映照得如同浸润在清澈的月华之中,明亮却不刺眼。顶部镌刻着极其繁复而玄奥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变幻,如同活着的星图,又像是某种大道规则的具现,只看一眼,便觉目眩神迷,心神仿佛要被吸进去。
伍小满立刻收敛目光,不敢多看。
视线向下。
车厢四壁,同样是那种流转月华的材质,触手温凉。壁上悬挂着寥寥几件饰物:一幅描绘着云海仙山、意境飘渺的淡墨画卷;一柄造型古朴、剑鞘隐有云纹的连鞘短剑;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仿佛有灵液在其中流动的玉净瓶。
每一件都看似普通,却都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灵韵,绝非俗物。
而他身下所躺,果然是一张宽大的、铺着月白色云锦软垫的玉榻。榻边有一方矮几,由整块温润白玉雕成,几上放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并无明火,只有袅袅的、带着冷香的青烟,以违反常理的笔直线条,悠悠上升,直至触及车顶,才悄然消散。
车厢前方,垂着一道同样月白色的纱帘。帘子极薄,看似透明,却奇异地隔绝了视线和感知,让人无法窥见帘后的情形,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端坐的、窈窕清冷的侧影轮廓。
而在车厢两侧,靠近前方帘幕的位置,各有一个蒲团。
左侧蒲团上,盘坐着那位仙风道骨的青衣道人——清虚。他双目微阖,似在养神,手中拂尘搭在臂弯,气息圆融自然,与周围空间浑然一体。但伍小满能感觉到,自己醒来的一瞬间,这位道人的气息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显然早已察觉。
右侧蒲团上,则是那位黑衣冷峻的负剑修士。他并未闭目,而是睁着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目光如同实质的剑锋,毫不掩饰地落在伍小满身上,带着审视、警惕,以及一丝淡淡的…排斥?或者说,是对“弱者”和“麻烦”本能的不喜。
气氛微妙而安静。
伍小满没有立刻“完全”醒来,也没有装死。他保持着那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眼缝开合的程度恰到好处,既能观察,又显得无力而茫然。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意识的呻吟,身体也极其轻微地、痛苦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一个试探。
果然,那端坐的清虚道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温润平和,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却又仿佛能洞彻人心。
“你醒了。” 清虚道人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温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绪不由自主平静下来的力量。“不必紧张。你伤势极重,不宜妄动。”
伍小满“艰难”地、完全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茫然、惊恐,随即落到清虚道人身上,又“挣扎”着看向四周,最后定格在自己身上染血的破烂衣衫和缠满绷带的身体,脸上露出“后知后觉”的痛苦和虚弱。
“这…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疑和警惕,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余悸。目光扫过黑衣剑修时,还“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对方的冷厉所慑。
清虚道人面色不变,温声道:“此地乃是瑶池圣地的‘月轮辇’内。贫道瑶池清虚,这位是我师弟,凌岳。” 他简单介绍,目光落在伍小满身上,“小友伤势古怪且沉重,体内有阴煞掌力与血煞之气纠缠,损及心脉本源,寻常手段难治。我瑶池心法清正,或可助你压制一二。”
瑶池圣地…果然。
伍小满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露出更加“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夹杂着对“圣地”二字的本能敬畏:“瑶…瑶池圣地?仙人…是你们…救了我?”
“途经此地,见煞气冲突,杀伐过甚,故而下望。” 清虚道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友可否告知,姓名?以及,因何与圣殿执刑殿冲突至此?那矿脉爆炸,又是何事?”
来了。正题。
伍小满心中凛然。对方救他,显然不是纯粹的慈悲为怀。矿脉爆炸,指环异状,以及他与圣殿的冲突,都是对方感兴趣的点。
他脸上露出“悲愤”与“后怕”交织的神色,咳嗽了两声,声音更加虚弱:“晚辈…伍小满。本是…山中猎户,偶然发现那处废弃矿脉有些…奇特的暖石,想挖些换钱,给村里…治病。” 他半真半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意卷入是非的普通山民。
“谁知…那矿脉早已被圣殿一个叫阎川的使者占据。他…他抓了村里人逼着下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后来矿洞里…出了变故,有黑乎乎的东西吃人…阎川也失踪了。再后来…圣殿就派了骑兵来,说是我们杀了阎川,炸了矿脉,要…要屠村灭口…” 他语气断续,夹杂着“恐惧”的喘息,“晚辈…不得已,只好拼命…”
“阎川?” 清虚道人微微皱眉,与一旁的凌岳对视一眼。凌岳眼神冷冽,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或者,对其代表的某些事情有所了解。
“你所说的‘黑乎乎的东西’,是何模样?矿脉爆炸前,可有异状?” 凌岳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看…看不清,就是一团黑气,会动,碰到人就…就化了。” 伍小满“心有余悸”地描述,“爆炸…是突然的,地动山摇,从矿洞深处传来,然后就有火光和黑烟冲出来…再然后,那些圣殿骑兵就来了…”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深入矿洞底部、引爆地火、发现玉髓和指环的具体细节,也隐去了自己与矿脉深处那“心跳”之物可能存在的短暂“共鸣”。
清虚道人静静听着,手指在拂尘玉柄上轻轻摩挲,似在推敲。
“你左手那枚指环,” 清虚道人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伍小满一直有意无意半蜷着的左手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似有灵异,先前能化解严烈一击。此物从何而来?”
核心问题来了。
伍小满心中一紧,但脸上却露出更加“茫然”和“惊讶”的神色,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指环,犹豫了一下,才“迟疑”道:“这…这是晚辈家传的…一枚旧戒指,据说是祖上偶然所得,一直戴着,平日…也没什么特别。刚才…刚才那人要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它就忽然热了一下…”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对宝物一无所知、只是侥幸被其护主的“幸运儿”角色。
清虚道人深邃的目光在伍小满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的微表情和气息波动中判断真伪。但伍小满重伤虚弱,气血紊乱,精神波动本就难以平复,加上他刻意控制,竟让人一时难以分辨。
“可否借贫道一观?” 清虚道人温和问道,但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伍小满心中念头急转。拒绝?不可能。对方要强看,他毫无反抗之力。主动交出?或许能博取一些信任。
他脸上露出“挣扎”和“不舍”,最终还是“艰难”地抬起左手,缓缓递了过去,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力气。
清虚道人伸出两根手指,并未直接触碰伍小满,而是隔空一引。
那枚暗红色的指环,便从伍小满手指上自动脱落,缓缓飞到了清虚道人掌心之上,静静悬浮。
清虚道人凝神细看,指尖泛起淡淡的月白光华,极其轻柔地拂过指环表面。他看得非常仔细,尤其是那道橙红色的纹路。
片刻后,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以及更深的好奇。
“果然…” 他低语,“内含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源火’余烬。虽已残破不堪,灵性几乎湮灭,但其‘净化’、‘秩序’的本质特性仍在。难怪能克制阴邪煞气,化解严烈那霸道一击。”
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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