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有喜(白九妹番外)(2/2)
他写字时,我就蜷在他脚边,或趴在桌角,看他握笔的手指修长却缺乏血色,看他笔下流淌出一个个或方正或飘逸的字迹。他偶尔会停下笔,伸手摸摸我的头,或者把我抱到膝上,对着窗外的远山,低声诉说一些他不会对旁人言的心事。
“梅英,”他有时会这样叫我,声音低缓,“你说,我这般病体,苦读还有意义吗?会不会只是拖累娘和大哥?”
“今日看到娘鬓边又添了白发,心里真不是滋味。”
“这本书里说的治河之策甚妙,若他日……若他日有机会,真想试一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弱者的气虚,也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那些抱负、忧虑、愧疚、不甘,还有深藏的不灭希望,就这样一点一点,流淌进我的心里。原来人心可以如此复杂,如此柔软,又如此坚韧。原来在“朝生暮死”的短暂里,人可以活得这样认真,这样……滚烫。
我开始贪恋这一切。贪恋他指尖的温度,贪恋他读书时平稳的呼吸,贪恋刘大娘絮叨里的关心,贪恋这个小院里飘出的炊烟味道,贪恋那份简单却实实在在的“被需要”和“被在乎”。甚至当我的伤势好转,妖力逐渐恢复,他开始考虑放我归山时,那股猛然袭来的尖锐不舍,刺痛得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不想走。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
可我必须走。体内的诅咒虽被暂时压制,但未根除,需要回到青丘借助圣地灵气或父王的力量。我也有必须回去面对的责任和未清算的仇怨。更重要的是,我不能一直以一只狐狸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我想要……更多。
离开前的那个夜晚,月光很好。我悄悄化出人形,站在他床前,凝视他熟睡的容颜。褪去了病气的苍白,他的五官在月光下显得清俊而安宁。我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将修炼七百余年、性命交修的内丹,小心翼翼地渡入他的体内。内丹离体的瞬间,难以言喻的剧痛席卷全身,妖力溃散,神魂震荡,几乎让我当场晕厥。但我咬牙撑着,引导着内丹那精纯温和的力量,在他奇经八脉中缓缓游走,滋润他枯败的脏腑,疏通他郁结的气血。
看到他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健康,呼吸也变得深沉平稳,我觉得,一切都值了。哪怕修为倒退,哪怕根基受损,哪怕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我俯身,在他耳边,用尽最后力气,轻声说:“鹏举,等我回来。”
那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字。我知道,从此以后,这个字,这个人,将与我命运相连。
再见他,已是半年后。
青丘的疗伤圣地和父王的倾力相助,让我不仅伤势尽复,修为更因祸得福有所精进。清算内部仇敌的过程血腥而残酷,但当我站在青丘之巅,俯瞰脚下云海时,心里想的却是山脚下那个平凡的小院。
我说服了八姐白兰英陪我下山。站在刘家那熟悉的院门外时,我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我该以什么样子见他?还是小狐狸梅英吗?还是……以白梅英的样子?
我踌躇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走了出来。
一身半新的青色儒衫,身姿挺拔如竹,步履沉稳,面色是健康的光泽,眉宇间沉淀着金榜题名后的从容气度,再无半分昔日的病弱之气。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那个需要我小心翼翼温暖、需要我以内丹调理的书生,已经脱胎换骨,成了芝兰玉树般的俊朗青年。
一瞬间,骄傲、思念、委屈、期待……无数情感汹涌而来,冲垮了所有的迟疑。我脱口喊出他的名字:“刘毅!”
他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我看到他眼中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探寻、确认……最后,化为燎原的狂喜,点亮了他整张脸庞。那光芒如此炽热,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他没怕我。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解释,就一眼认出了我,认出了这只曾与他朝夕相伴的小狐狸,认出了这个与他命运悄然交织的异族公主。
后来的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刘大娘握着我手时那真切的热度,张小月看我时善意温柔的笑容,这个家,以它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方式,接纳了焕然一新的我。
那份不问出身、不计得失的温暖,让我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湿了眼眶。原来,“家”真的可以是这样。
当然,最大的考验是父王。带刘毅回青丘那日,我紧张得指尖冰凉。父王的威压如山如岳,对刘毅凡人身份的轻视毫不掩饰。我生怕父王盛怒,更怕刘毅在绝对的强势面前退缩或露怯。
可我再一次低估了他。
面对父王的质询、威压、乃至讥诮,刘毅始终不卑不亢。他坦然承认与我的感情,更让我震撼的是,他竟提出了以“红薯功德”助父王渡劫成仙作为“聘礼”!
那一刻,他站在青丘大殿之中,身形不算特别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那份镇定,那份深谋远虑,那份将惠及苍生的泼天功德信手拈来、用作谈判筹码的魄力,不仅让见惯风浪的父王动容,更让我心旌摇曳,目眩神迷。
原来我的书生,不仅有菩萨心肠,亦有雷霆手段;不仅能写锦绣文章,更有经天纬地之志。他不是需要我羽翼庇护的弱者,而是能与我并肩而立、甚至为我与我的族人撑起一片崭新天空的强者!
红妆铺就,洞房花烛。他轻轻挑开我的盖头,龙凤喜烛的光晕在他眼中跳跃,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梅英,”他执起我的手,指尖相扣,掌心温暖而坚定,“谢谢你来人间,谢谢你在山林里等我,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妻。”
我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该说谢谢的是我,刘郎。谢谢你当年没有转身离开,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让我知道,爱不是话本里的幻想,而是清晨的一碗热粥,是病榻旁的悉心照料,是风雨来时紧握的手,是平淡岁月里相视一笑的安心。”
怀孕时,我焦虑不安,害怕孩子继承我的原身,给他和这个家带来灾祸。他却将我揽入怀中,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是人是狐,都是你我骨血,是上天赐予的珍宝。若这世间不容,我便为你和孩子,另辟一方天地。”
生产那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孩子以小小的狐狸原身降临。产婆的尖叫,婆婆推门而入的瞬间,我几乎绝望得窒息。
可婆婆的反应,再次让我见识到人性至善的厚度——短暂的震惊过后,是迅速的本能维护拦住大嫂,是“好歹是咱刘家骨血”的朴素包容,是责怪刘毅隐瞒却更心疼我的通透豁达。而大嫂张小月知晓真相后,待我如初,甚至更加体贴周到。
娇娇满月化形,玉雪可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看着她在这个充满爱意的大家庭里咿呀学语、蹒跚学步,被所有人如珠如宝地呵护着,我时常会生出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这真的是那只曾在青丘冰冷月华下独自修炼、心怀隐忧与空洞的小狐狸,所能拥有的圆满吗?
后来,他位极人臣,辅佐君王一统天下,功德圆满。皇帝欲招娇娇为太子妃,他不动声色地安排我们“回江南外祖家侍疾”,实则将我们平安送回青丘暂避,将女儿保护得滴水不漏。他总能在最复杂的局势中,为我们母女辟出一方最安宁的港湾。
婆婆寿终正寝,含笑而逝。他功德成圣,飞升而来。仙界的重逢,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只是很自然地,在云雾缭绕的仙山琼阁前,他伸出手,我迎上去,交握的掌心,温热如初,仿佛中间隔着的不是漫长的岁月与生死,只是昨日到今日的一个转身。
仙界数千载光阴,相伴朝暮,共看云起星落,沧海桑田。我们很少提起下界的波澜壮阔与赫赫功勋,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依偎,回忆刘家小院里那棵枣树是否还结果,回忆娇娇第一次开口叫爹娘时的软糯,回忆人间四季流转中那些平凡却闪着微光的琐碎日常。
我的大限将至时,心中一片澄明平静。就像枝头的积雪,在春日暖阳下自然消融,回归天地,了无痕迹。
我靠在他依旧坚实温暖的怀里,最后一次眺望仙界尽头那永不落幕的绚烂霞光,轻声说:“刘郎,这一生,我很欢喜。”
从青丘寂寞俯瞰人间的公主,到人间柴米油盐中体会温情的妻子,再到仙界逍遥携手看尽山河的道侣。
我走过最远的路,并非从青丘到人间再到仙界的空间距离,而是从一颗封闭自守、只知修行大道的狐心,走向全然去爱、去信任、去付出也被深深爱着的勇气与坦然。
他握紧我的手,力道依旧,声音沉稳如千百年前那个山间的午后:“我等你。”
我知道,这不是告别。我们的故事,始于青丘山下一场濒死的邂逅,忠于彼此毫无保留的交付,融于漫长岁月里每一刻相知相守的温暖。它不会因我形体的消散而终结,就像人间年年春风会如期吹绽寒梅,就像他当年给予濒死小狐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终成照耀我们彼此生命、穿越时空的永恒星光。
雪落青丘时,我只看见千年不变的月华,清冷寂寥。 遇见你之后,方知人间烟火暖,春深似海,星河长明,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