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已经够努力了,毕竟天赋决定上限。”(2/2)
她静静地看着真田羽叶换把、揉弦,看着她一声不吭不停地练习第二乐章,速度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大。
月森葵本意是激励她,却起到了反效果。她皱着眉,正要叫停,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抗压能力超俗的弟子竟拉破了音。
那道音符在半空中环绕良久才消散,月森葵望着真田羽叶无力地放下琴弓的背影,她艰难地沉默,转身走进琴房关上门思考。
是自己逼得太狠了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教育弟子固然一番苦心,可是成名已久的她被捧在云端上,早已做不了俯身道歉,温情与弟子谈心的事。
月森葵倒是跟好友真田衡子提起过,真田衡子说:“这孩子的天赋你我都知道,她能在你的教导下达到这种水平,我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会怪你呢。”
“羽叶不像羽一、景吾那么大方开朗,她不爱说话,性格比较闷,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弟子的母亲都不在意,她便也渐渐忽略掉这件事了。
只是那天起,月森葵向圈内的亲朋好友一一取经如何正确教育弟子,才渐渐向刚柔并济,松弛有道转变。
而这对真田羽叶来说,意味着她终于度过了至暗的“逢魔”时期。在这段时期,真田羽叶落下了心病,经年折磨着她。
但也是在这段时期里,她打下了不输于任何同龄人的扎实的基本功,甚至后天锤炼出一双绝对音感的耳朵。
真田羽叶真心感激月森葵老师的帮助,不能也没法说她一句不是。
月森葵看着自己的弟子,她拜自己为师时,她还那么小。
她见证了她一开始拿着清川羽一启蒙时的四分之一小提琴,随着身量的增高,最终换到了真田衡子为刚出生的清川羽一准备的,巴塔制作的四分之四小提琴。
她见证了她这一路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见证了她凭借后天的努力,打败了无数伤仲永式的天才,成为了一众神童眼中忌惮的对手。
月森葵颇为自己的大弟子,也是目前唯一的弟子的真田羽叶而感到自豪,她却不说。
接下来,她又抽了几段比较难的小节,真田羽叶的节奏、轻重把握地极好,月森葵频频点头。
“有没有信心出线初赛?”月森葵靠着钢琴笑问。
真田羽叶这次要参加的小提琴比赛,是她有史以来参与过的,最为重量级的比赛,举国的琴童都在为这次盛宴而苦磨琴艺,无数天骄竞相较量,是最好的试金石。
“我会尽力的。”真田羽叶谦恭地回答。
月森葵对真田羽叶的回答和态度并不满意,她觉得弟子没有把求胜的决心和气势展现出来。
她收敛了笑容,教导着,“要把年轻人的朝气跟野心拿出来啊,你呀,太收着了。”
无论月森葵说什么,真田羽叶都点头称是,一副和顺的面团样,月森葵自知无趣,不再多费口舌,示意她完整过一遍《d小调协奏曲》,抬手给她伴奏。
这首曲子富有浪漫奔放的吉普赛风情。如同环环相扣、对接得严丝合缝的齿轮,真田羽叶完成了演奏,将最后一个琴音完美终止在d大调。
月森葵心生复杂,弟子纯熟的技术让她自得,她险些忘了她最大的短板。
月森葵信奉加拉米安,她赞同“学习乐器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表达音乐,这是技术存在的唯一理由。”这一观点。
令她无力的是,她的弟子真田羽叶力量和技巧都有,琴声中却总是缺失一些必要的情感。她把她教育成了一台冰冷的人形节拍器。
对于真田羽叶来说,越是复杂困难的谱子,她拉得越精彩纷呈,慢速抒情的谱子反而被她拉得机械空洞。
她能拉巴赫的《恰空舞曲》,却始终不敢触碰他的《G弦上的咏叹调》。
怎样让真田羽叶学会,对观众进行音乐情感的表达,成了月森葵教学生涯中最大的难题。
月森葵为真田羽叶择定这首曲子作为备选曲目之一,就是想借此打破真田羽叶的桎梏,让她放开、宣泄出音乐情感。
“再来一遍。”
月森葵没有点评,回到第一小节,这次她没有亲自伴奏,而是播放伴奏磁带,拿出自己的提琴同真田羽叶一起切入节拍,带领她感受三个乐章中的情绪传达。
真田羽叶努力集中精力,勉力支撑到无错结束。
月森葵听出真田羽叶在无限模仿自己,她站在自己旁边拉奏出的琴声,宛如自己与另一个自己和鸣。
这种演奏方式在赛场上没有谁能说她有错,评委评分也只有往高给了的份儿,可除去功利,再无其他价值。
只要真田羽叶一天没有自己的表达和感受,她的琴音就是残损的。
“用心感受作曲者的情绪。第二乐章,来。”
第二乐章往往是真田羽叶情感苍白的重灾区。月森葵带着她从第九十节开始,滑入降b大调,不太慢的行板。
两拍三连音接着两拍四连音,真田羽叶竟没跟上,月森葵面色一沉,放下了弓,而音响依然播放着欢愉跳跃的伴奏。
真田羽叶心头落空一拍,从胃上涌起一股恶心,她强行压下去,背上已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