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儒骨侠踪(1/2)
篝火在粗石垒砌的简易火塘中跳跃不定,将猎屋内的昏暗驱散至角落,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疲惫。干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与屋外呼啸而过的山风交织成一曲荒凉的交响。苏晓蜷缩在铺着干草的简陋床铺上,呼吸虽仍微弱,却已趋于平稳,护心丹的药力正在她受损的经脉中缓缓化开,修复着地脉反噬带来的创伤。巴图尔背靠冰冷的土墙,巨大的身躯随着深沉的鼾声微微起伏,肩胛处重新包扎的布条下,隐约透出草药的苦涩气息,与劣质酒浆的辛辣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挣扎求存者的味道。
林尘缓缓收功,体内因强行引导灵韵而紊乱的气息,在心炼术的疏导下终于平复了大半。他睁开眼,目光首先落在火堆旁那个沉默的身影上。疤脸——或者说,此刻更应称他为颜铮——正就着摇曳的火光,专注地打磨着他那柄厚背砍刀。他的动作异常沉稳,与平日里那个满口粗话、行事剽悍的绿林豪强判若两人。青灰色的磨石与精钢刃口有节奏地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某种抚平心绪的魔力。刀身映照着跳动的火焰,寒光流转,每一次磨石划过,都像是在剔除过往的锈迹与血污。
怎么,小子,睡不着?颜铮头也未抬,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像是粗糙的砂纸刮过木头,是伤口还疼得厉害,还是心里揣着事,沉甸甸的放不下?
林尘挪动了一下位置,靠近火堆,让那有限的暖意驱散深夜侵入骨髓的寒气。伤口已无大碍,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沉睡的苏晓和巴图尔,只是觉得,此番若非疤脸大哥你熟悉这山野路径,又仗义援手,我们几人恐怕早已葬身在那暗无天日的矿道之中了。
颜铮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将砍刀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仔细审视着刃口反射的微光,少跟俺来这套文绉绉的。俺们这些在七十二路烽烟里打滚的,没那么多讲究,就认一个理——看不过眼就干他娘!烈焱军府和陈家那帮杂碎,仗着势大欺人,俺看见了,顺手砍他几刀,心里痛快,就这么简单。他放下刀,抓起脚边那个油亮破旧的皮酒囊,拔掉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呛人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些许浑浊的酒液顺着他杂乱的虬髯滑落,在火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倒是你们这几个娃娃,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林尘,那目光在跳动的火焰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年纪不大,惹上的风波却比天还大。那截黑不溜秋的断剑,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子上古秘辛、天地至理,但能让烈焱军府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紧追不舍,甚至连那些金发碧眼、行事古怪的西方人都掺和进来,用屁股想都知道绝不是寻常物件。你师父墨渊老先生...他话音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敬重,俺早年跑江湖时,就听过他的名头,都说他是个有真本事、有风骨的手艺人,不攀附权贵,不随波逐流,可惜啊...这浑浊世道,偏偏就容不下这样的清流。
林尘沉默着,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火光在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脸上明明灭灭,墨渊倒在血泊中那双不甘的眼眸,工坊冲天烈焰吞噬一切的景象,师兄弟们临死前绝望的呼喊...这些画面如同鬼魅,再次从记忆深处翻涌而上,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膝上的,那冰凉的触感传来一丝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奇异地给予了他一丝支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巴图尔沉重的鼾声,以及屋外永无止息的风声,构成这荒山野岭唯一的背景音。
疤脸大哥...林尘犹豫了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宁,也怕触碰到某些不为人知的伤痛,七十二路烽烟里的兄弟,是不是...都像你这样,是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才...
走投无路?颜铮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苍凉与疲惫,还有一丝看透世情的讥诮,算是吧。可娃娃,你要知道,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把人往绝路上逼的花样,多得超乎你的想象。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猎屋简陋的木板墙,投向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跳动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在明暗交错间更显扭曲可怖,仿佛也诉说着一段惨烈的往事。
罢了...颜铮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将往事层层剥开的艰难,今日不知明日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跟你这娃娃说说俺这见不得光的来历,也无妨。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影子,笼罩了半面墙壁。俺跟你说个实话,你听了怕是觉得俺在胡诌——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尘,语气异常认真,俺家祖上,不是土匪响马,也不是军汉武夫,是正儿八经的大胤王朝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祖辈世代读书,钻研的是圣贤文章,信奉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套大道理。府邸门前,曾立过进士及第的旗杆,祠堂里,供着御笔亲题的匾额。
这个答案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林尘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颜铮——这粗犷的举止,这满口的市井俚语,这浑身散发出的草莽气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那些峨冠博带、举止儒雅、言必称孔孟的士大夫形象重叠在一起。
颜铮将林尘的惊愕尽收眼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被烟草和岁月熏得发黄的牙齿:怎么?吓着了?想不到吧?俺这副尊容,这副比山匪还像山匪的德行,骨子里流的,居然是那些走路都要迈方步、放个屁都得讲究韵律的读书人的血。他的笑声干涩而沙哑,带着无尽的酸楚,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名颜铮,表字文渊。这二字,还是俺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终却...唉,是俺那爹,盼着俺能文武兼修,如深渊藏龙,光耀门楣...呵,光耀门楣...
他再次抓起酒囊,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力摩挲着粗糙的皮面,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翻涌的巨浪。可惜啊,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到了俺祖父那一代,大胤朝堂之上,早已是党同伐异,乌烟瘴气。俺祖父...他是个迂腐的,也是个刚直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在一次御前会议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言上书,弹劾当时权倾朝野的蔡太师结党营私、贪墨边饷、祸乱朝纲...结果...颜铮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刻骨的恨意,结果如何?那老贼颠倒黑白,反咬一口,诬陷俺祖父结交边将、窥伺神器、图谋不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纸诏书,天威震怒...抄家!流放!
男丁全部发配至帝国西方边境,那地方与白金王朝接壤,黄沙漫天,苦寒贫瘠,说是戍边,实则与送死无异!妇孺则一律没入官奴,生死荣辱,尽操人手!他的话语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诺大一个颜家,顷刻之间,树倒猢狲散,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俺爹...颜铮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他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似乎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俺爹,还有俺的几个叔伯,就死在了那个鬼地方!是冻死的?饿死的?还是被那些看管他们的酷吏活活折磨死的?谁他娘的知道!俺只知道,他临死前,紧紧攥着俺的手,手冰得像块石头...他瞪着浑浊的眼睛,对俺说...说铮儿,吾儿...你记住,牢牢记住!书读得再好,文章做得再花团锦簇,也抵不过朝中奸佞一句构陷!忠君?爱国?不过是...不过是愚忠!这儒家的道,这满口仁义道德的礼法,护不住忠良,也守不住家国百姓!在这污浊透顶的世道里,就是个...就是个屁!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尽管压低了声音,但那其中蕴含的悲愤与绝望,却震得林尘耳膜嗡嗡作响。颜铮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绝望彻骨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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