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记录(2/2)
当最后一爻的阴阳确定时,她看着面前排布出的卦象,愣住了。
上坤下乾,地天泰。
泰卦,“小往大来,吉亨。” 象征着天地交泰、上下通和、万物亨通。
在帝辛东征“成功”归来、威望将达到顶峰的这个时候,占得此卦,似乎很合理——看起来是“天命”在认可帝辛的功业,预示着殷商国运的又一次高峰。
但永宁盯着卦象,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想起了在羑里时,与姬昌讨论泰卦时的对话。姬昌曾说:“泰者,通也。然阳极则阴生,通极则塞始。泰卦之后,继之以否。故处泰时当思否,居安时须虑危。”
她又仔细审视卦中六爻。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这确实对应了东征的发动和初期顺利。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 似乎指帝辛的包容或征服远及蛮荒之地。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已经开始暗示转折,没有永远平坦的道路,没有只去不回的旅程。
而最让她在意的是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爻辞描绘的是一种轻浮不实、依赖邻伴而不自戒的状态。结合朝歌目前的情况,过度依赖外部掠夺东征战利品、内部虚耗严重、统治层可能因胜利而骄纵……这似乎是一种警告。
泰卦的“吉亨”,并非永恒的状态,而是一个动态的平衡点,且这个平衡点已经包含了向对立面转化的种子。
“泰卦初显,暗藏否机。”
永宁在记录板上刻下这八个字,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卦象证实了她的观察,殷商的强盛下潜藏着危机。另一方面,这危机何时爆发、以何种形式爆发、她能否看到或做些什么,卦象并未明示。
她收起龟甲片,做了一个决定。
在帝辛归来前,离开朝歌。
不是撤回羑里,而是去朝歌外围的王畿之地看看。
她想亲眼看看,这场“胜利”的东征,除了带回战利品和荣耀,还给这个帝国的根基带来了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永宁以朝歌为中心,游走在周边的乡邑、田庄、工坊之间。
她看到了被过量征发男丁后的村落,田间劳作的多是妇孺老人,土地有荒芜的迹象。
她看到了为东征大军供应兵器铠甲的工坊,工匠们日夜赶工,眼窝深陷,工伤频发。
她看到了从东方运回的大量铜锭、玉石、皮革,堆放在官仓外,看守森严,而附近平民的饮食却明显比一年前粗粝。
她听到了更多的、压抑的抱怨,关于赋税加重,关于劳役无期,关于远方亲人的生死不明。
她将这些见闻一一记录,与朝歌核心区的“辉煌”和“秩序”并置对比。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分裂的图景逐渐清晰。
帝国的顶端在放射着夺目的光芒,但这光芒是以透支底层的膏血为燃料的,系统在高效运转,但这运转伴随着越来越多的摩擦和损耗噪音。
当她结束这次短暂游历,准备返回朝歌附近时,帝辛东征归来的大军,已经抵达了王畿边界。
她在距离官道数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远远看到了那支军队。
旗帜如林,甲胄反射着刺目的阳光,队伍绵延如巨龙。最前方是帝辛的仪仗和战车,华盖高耸,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胜利威仪和血腥煞气的磅礴气势。
军队的核心部分看起来依然精锐雄壮,但她注意到,队伍的尾部显得散乱许多,许多士卒面带疲惫,伤者被简易运送,战车的数量也确实如传言那样减少了许多。
更引人注目的是被押送在队伍中的俘虏——成千上万的夷人,男女老幼皆有,被绳索串联,步履蹒跚。他们将沦为奴隶,填补东征消耗的人力,或者成为下一次祭祀的牺牲。
帝辛站在最前方的战车上,身影如岳。即使从这个距离,永宁仿佛也能感受到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视着自己疆土时的目光。那是征服者的目光,是主宰者的目光,也是……孤绝者的目光。
大军并未直接进入朝歌,而是在城外驻扎,举行盛大的献俘和告庙仪式。祭祀的烟雾和号角声连续数日不绝于耳。
永宁知道,朝歌即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帝辛的威望和权力将达到空前的高度,他那套基于绝对意志和规则掌控的系统,也将更加稳固、更加难以撼动。
而她,这个渺小的“异数”,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又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