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压城(2/2)
首先感受到的是那冲霄而起的、混合着血煞、狂热、与某种不容置疑的“天命”威权的庞杂气息。这气息如同一个不断扩散的、充满侵略性的力场,所过之处,原本相对平和自然的山川地气规则都被粗暴地排开、扰动甚至扭曲。
殷商的“国运场”与其军事力量紧密绑定,战旗所指,规则亦为之倾斜——这正是帝辛“贞卜军事化”的恐怖之处,他以国运和王权威严强行加持军队,使得商军在士气、协同乃至某种程度上对“偶然性”如天气、小型意外的抗性上,都远超寻常军队。
而在那庞杂气息的核心,永宁隐约捕捉到一丝格外凌厉、霸道、充满征服欲的意志波动。那波动充满了绝对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狂妄,仿佛天地万物皆应匍匐在其脚下。这无疑来自帝辛本人,即使他本人可能还在朝歌或后方大营,其意志已通过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或许是玄鸟图腾与王气的深层联系笼罩全军。这种“御驾亲征”般的精神威慑,极大地强化了商军的凝聚力和攻击性。
“这就是……‘百战百胜’积累出的气势吗?”
永宁心中凛然。
她能“看”到,这支军队的“规则结构”虽然庞杂,却异常“坚固”和“锋锐”,如同一个被反复捶打锻造、浸满鲜血的战争机器,每一个环节都为了征服与毁灭而存在。
帝辛的个人意志如同最坚硬的合金,将其熔铸为一体。
然而,在她那融合了现代经济学、社会学视角的“异数”感知下,这架恐怖的战争机器背后,那庞大“规则场”的深处,她也“看”到了别的东西——无数的“裂痕”与“透支”。
那冲天的血煞之气中,纠缠着太多不甘的怨魂与透支的生命力,那狂热的“天命”威权之下,是底层士卒与奴隶近乎麻木的绝望,以及被强行捆绑在战车上的各方国、各氏族的隐忍与异心,那庞大的军队规模与精良装备所代表的,是海量物资的消耗与民力的极度压榨。整个“殷商国运场”看似强势扩张,实则如同一个被不断吹胀的气球,内部充满了不平衡的压力。
战争的“收益”似乎远远跟不上其“成本”的疯狂攀升,整个系统正在变得愈发依赖不断的军事胜利来维持表面的强盛与内部的稳定。
帝辛的狂妄,正是建立在这种不可持续的增长模式之上,他仿佛一个上了瘾的赌徒,只能不断加大赌注,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来掩盖日益扩大的窟窿和越来越高的风险。
“他太依赖战争了,也……太容易赢了。”
永宁收回灵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种大规模的规则感知消耗巨大。
“胜利让他看不到,或者说不愿去看胜利背后的代价。接连不断的战事,必然导致国内经济结构的畸形,资源过度向军事倾斜,民生凋敝青壮劳力长期征战,赋税沉重,内部矛盾激化,被征服者反抗,贵族利益分配不均……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殷商看似强大,实则根基已经开始被掏空,只是被表面的军事辉煌所掩盖。”
她彻底明白了姬昌的选择。
周原,拿什么去和这样一架虽然内部渐生腐锈、但表面依旧锋芒无匹的战争机器正面对撞?
周原的“规则场”相对平和、内敛,以农耕、蓄养、内部治理为主,宛如正在生长中的青苗。而殷商大军带来的,是燎原的烈火与践踏的铁蹄。青苗或许有朝一日能成森林,但此刻在烈火面前,只有化为灰烬一途。
“不能打,也打不起。”
永宁喃喃自语。
一场决战失败,周原可能就直接从地图上被抹去了,连恢复元气的机会都不会有。姬昌的“和缓”之策,看似屈辱,实则是用空间换时间,用表面的臣服换取宝贵的生存与发展窗口。他要在殷商这架战车最终因内部问题而减速、颠簸甚至可能出现裂痕的时候,让周原这棵青苗已经悄悄长得足够强壮,甚至……准备好取而代之的种子。
这是真正的深谋远虑,赌的是国运的此消彼长,赌的是时间的伟力。
“只是,帝辛和太姒,会给这个时间吗?”
永宁望向城内宫室的方向,又望向远处那不断逼近的黑色潮水,心中沉重。她能看清大势的弊端,却无法预测近在咫尺的危机将如何爆发。
恶来大军兵临城下,帝辛的意志高高在上,而周原内部,暗流汹涌。
城外的战鼓声,第一次低沉而有力地响起,如同巨兽苏醒后的第一声喘息,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黑云,已然彻底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