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王陵(2/2)
她的目光急速扫视。墓室底部并非平坦,中央是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大椁室,依稀能看出是“亚”字形木室结构的痕迹,虽然木质早已朽坏,但残留的板灰与漆皮,以及那明显高出周围、由厚重木板构筑的轮廓,依然诉说着当年的奢华与严密——那是至少一棺三椁的规格。椁室周围,堆叠如山的陪葬品在幽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成组的铜鼎、甗、尊、彝,巨大的铜钺,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到其森然杀气,精美的玉琮、玉璧、玉戈,原始瓷尊,成堆的海贝,还有……大量散落、或整齐摆放的人骨。
那些人骨……太多了!
在墓道与椁室之间的填土分层中,在椁顶之上,在墓室角落……数十具乃至可能上百具!
有的骨骼完整,姿态扭曲,似是被捆绑活埋;有的身首分离,颅骨空洞;有的则是密集堆放的肢骨,显然属于殉葬的“人牲”……
空气中那股陈腐之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历经数十年仍未完全散尽的血腥与死亡的味道。
为祭祀帝乙而宰杀“人牲”的血腥画面,与她记忆中那些本该封存在亲身经历的祭祀场景,猛地重叠、交叉涌现!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座高耸的祭台,听到了震天的鼓乐与凄厉的嚎叫。彼时,她站在人群中,亲眼看着一队队被反绑双手、面色惨白或麻木的羌人俘虏,被粗暴地拖上高台。主祭的贞人高声吟唱,锋利的铜钺刃在阳光下闪过刺目的寒光,然后……劈下!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洁白的祭石上,头颅滚落,无头的尸体被踢下高台,落入下方早已备好的土坑。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混合着焚烧牺牲的焦糊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专属于神权与暴力的恐怖气息。周围的贵族与平民却爆发出狂热的欢呼,仿佛那喷溅的鲜血是最甘美的祭品,最能取悦上苍,巩固王权。
她曾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高台上的人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周围狂热情绪的……冷血?
再然后 脑中又浮现公子受登基成了帝辛,地位稳固,他确实表现出“不事鬼神”、“减少人祭”的倾向,甚至因此与保守的贞人集团产生矛盾。她曾以为,那或许是他“明君”的一面,是某种程度上的“进步”。
可眼前这王陵中的累累白骨,这触目惊心的殉葬规模,冰冷地嘲笑着她那天真的想法!
帝乙是帝辛的生父!如果帝辛真的有心废除或大幅削减人殉人牲制度,他怎么可能允许,甚至很可能亲自主持在自己父亲的陵墓中,埋入如此众多、显然是在下葬仪式中被分批屠杀的殉葬者?
这绝不仅仅是“遵循旧制”可以解释的!
这分明是默许、甚至是利用这种最古老、最血腥的仪式,来彰显王权的至高无上、来维系与祖先和神灵的纽带、来震慑活着的臣民!
“帝辛……子受……”
永宁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她扶住冰冷的石壁,指尖深深掐入泥土
。那不是简单的失望,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恶心与寒意。他所有的“革新”,所有的“务实”,或许都只是在权衡利弊,在巩固他个人的绝对权威。当他需要打击贞人集团时,他可以举起“减少人祭”的旗帜,当他需要彰显孝道、强化王权神圣性时,他同样可以毫不犹豫地沿用、甚至强化这最野蛮的仪式!
这个王陵,就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谎言揭露者。
它用铜的冷光、玉的温润、以及白骨的森然,向她展示着殷商文明那辉煌璀璨的表象之下,根深蒂固的、以神权暴力与等级压迫为核心的黑暗底色。
而帝辛,这位她曾以为或许不同的君主,依然是这底色中最浓墨重彩、也最懂得如何利用这底色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