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推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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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丝网被他撞开了一个口子。倒刺钩住了他的军大衣,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他没停。他挤过去,从那个口子里钻出去,军大衣被撕得更烂了,布条在风里飘。
十米。
艾琳跟着钻过去。铁丝刮破了她的手背,又添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成了黑色的。
五米。
她看见了德军战壕的胸墙。沙袋堆起来的,有一人多高。沙袋上全是弹孔,沙子从弹孔里流出来,在地上堆成小堆。她看见勒布朗已经冲到了胸墙前面,他把铲子从腰间抽出来,左手撑着胸墙,翻了过去。
她听见了战壕里的声音。不是枪声,是金属碰撞声,是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是人的喊叫声。还有勒布朗的铲子砍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那种闷闷的、像砍柴一样的声音。
她翻过胸墙,跳进战壕。
战壕里的景象和第一道防线差不多。硝烟、灰尘、尸体、伤员、逃跑的德军、追击的法军。有人在她旁边开枪,枪声很近,震得她耳朵疼。有人在喊“往左!往左!那边有出口!”。有人在拖一个伤员,拖着腿往后拽,那伤员的头盔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勒布朗站在战壕拐角处,铲子上全是血。他的脸上也溅了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看了艾琳一眼,点了点头。
“往里走。”他说。
他们沿着战壕往深处推进。这是第二道防线的主战壕,比第一道宽,也比第一道深。战壕壁上挖了很多防炮洞,洞里有床铺、有箱子、有照片。艾琳跑过一个防炮洞的时候,看见洞壁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栋房子前面。照片用钉子钉在壁上,钉子已经锈了。
她没有停下来。
战壕前面传来了更大的枪声,更多的喊叫声。法军已经在更前面的地段和第二道防线的德军绞在一起了。有人从前面跑回来,满脸是血,嘴里喊着“机枪!机枪在前面拐角!”然后继续往后跑,不知道是去报信还是去逃命。
勒布朗看了艾琳一眼。
“我去。”他说。
他端着铲子往前走了。不是跑,是走。很慢的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踩在自家的地板上。他的背影在硝烟里变得模糊,灰蓝色的军大衣和灰色的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烟。
艾琳跟着他。
拐过弯,看见了那挺机枪。一挺MG08,架在沙袋上,枪管朝着法军来的方向。机枪手倒在地上,胸口有一个洞,血还在流,但人已经不动了。副射手跪在旁边,手还搭在弹链上,但他也死了——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钢盔,从另一边穿出去,在钢盔上留下两个洞。
机枪不响了。但还有人在开枪——步枪,手枪,从更深的战壕里打过来的。
艾琳蹲下来,靠着战壕壁。
她把装置关掉了。她把右手从装置上拿开。
她用步枪。
她把勒贝尔步枪端起来,拉动枪机,子弹上膛。枪托抵进肩膀,缺口对准准星,准星对准战壕深处那个正在开枪的影子。
她扣动扳机。
后坐力撞进肩膀,枪口喷出一团火。她没看见子弹打中了哪里,只看见那个影子倒了下去。
她拉枪机,弹壳跳出来,叮的一声落在脚下的木板上。她推枪机,第二发子弹上膛。
她又瞄准。又扣动扳机。又一个人倒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枪往前走。不是跑。是走。和勒布朗一样,很慢的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前方,战壕在转弯处变窄了。两侧的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防炮洞,洞里堆着箱子、弹药、食物。地上散落着弹壳、碎纸、还有一张明信片——艾琳踩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明信片上印着一座教堂,背面写着德文,字迹很工整。
她没捡。
战壕更窄了,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勒布朗走在她前面,铲子已经换到了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德制刺刀。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窄窄的战壕里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迎面来了一个德军士兵。他比勒布朗高半个头,壮得像一头牛,手里端着一把毛瑟步枪,刺刀已经上好了。他看见勒布朗的时候愣了一下——也许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法国人,也许没想到遇见法国人的时候自己还活着。
勒布朗没愣。他一铲子砍过去。
那个德军士兵用步枪挡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得刺耳。铲子砍在枪管上,擦出一串火星。勒布朗第二铲跟着来了,更快,更狠,砍在那个士兵的胳膊上。不是砍断,是砍进去,铲刃嵌进了他的上臂,卡在骨头里。
勒布朗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那个士兵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他的步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勒布朗松开铲子,用右手的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不是捅一下,是捅了很多下。捅完之后,他把刺刀拔出来,在那个士兵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把铲子从那根上臂里拔出来,血喷了一墙。
“走。”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战壕越来越窄,越来越深。两侧的壁上全是弹孔,木桩被打断了,沙袋被打烂了,沙子从破口里流出来,铺了一地。地上全是泥,泥里混着血,血里混着弹壳,弹壳上踩着脚印,脚印里积着水。
他们走了大概五十米。停下来。
前面没路了。不是战壕到头了,是战壕被炸塌了。一段长长的胸墙倒了,沙袋和泥土把战壕填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只能趴着爬过去的缝隙。缝隙的那一边,有枪声,有喊叫声,有手榴弹的爆炸声。
勒布朗蹲下来,看着那条缝隙。
“能过去吗?”艾琳问。
“能。”他说。“但过去之后,不知道对面是什么。”
“那就过去看看。”
勒布朗把铲子插回腰间,趴下来,爬进那条缝隙。他的身体挤在沙袋和泥土之间,军大衣被刮得吱吱响。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用手把前面的土拨开。土是湿的,黏的,沾了他一身。
他爬过去了。消失在缝隙的那一边。
艾琳听见那边传来声音——铲子砍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闷闷的。然后是勒布朗的声音:
“过来!快!”
她趴下来,爬进那条缝隙。土挤着她,沙袋压着她,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蚯蚓,在泥土里钻。她爬了大概五六米,手摸到了缝隙的出口。她撑着地面,爬了出去。
站起来。眼前是一个被炮弹炸出来的大坑,坑底全是泥和水。坑的那一边,是德军战壕的继续。勒布朗已经站在那边了,正在和两个德军士兵搏斗。铲子在他手里转得像风车,一下砍,一下挡,一下捅。一个士兵倒下了。另一个往后退了两步,端起枪,但没来得及开枪——勒布朗的铲子已经飞过去了,不是砍,是扔的,铲子在空中转了两圈,铲刃砍在那个士兵的脸上。
那士兵没出声,往后倒下去,砸在战壕壁上,然后滑下来,瘫在地上。
勒布朗走过去,把铲子从那人的脸上拔出来。然后靠在壁上,大口喘气。他的脸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艾琳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还行吗?”她问。
勒布朗点点头。他说不出话。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像风箱,呼哧呼哧的。
远处,枪声更密了。有人在喊“前进”,有人在喊“跟上”,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在跑。
勒布朗直起身,把铲子插回腰间。他看着前面的方向。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推进。沿着战壕,踩着泥,踩着水,踩着弹壳,踩着碎木头,踩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战壕在前面分岔了。左边一条,右边一条,都通向前方,都通向德国人的纵深。有人在左边那条战壕里喊法语,有人在右边那条战壕里喊德语。
勒布朗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哪边?”他问。
艾琳听了听。左边。左边有更多的法语,更多的自己人。
“左边。”她说。
他们左转,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