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前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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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得慢。
炮还在响,从二十二日到现在,没断过。但耳朵已经习惯了,像习惯了心跳,习惯了呼吸,习惯了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震的闷响。勒布朗靠在战壕壁上,看着天边。那片天是橘红色的,不是晚霞,是炮口的闪光把云烧成了那个颜色。他看着那片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在眨眼睛。
“明天。”他说。声音不大,但战壕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拉斐尔蹲在角落里,就着一盏遮光的油灯写字。灯是勒布朗用罐头盒做的,棉线捻的灯芯,柴油是从一辆翻倒的卡车上接来的。火苗很小,被风吹得晃,但还亮着。他把本子翻开,找到空白的一页。笔尖抵在纸上,没动。
他想了想。
然后写下:九月二十四日。炮击第三天。明天。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两个字。明天。他把这两个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扎了一个小洞。他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他把能记起来的人都写了一遍。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他见过的东西。
莫尔捷。香槟,绊雷。
亨利。香槟,战壕热。
马塞尔。香槟,机枪。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有些人的名字他忘了,只记得外号,只记得从哪里来的,只记得说过什么话。他把那些也写下来。写完之后,他看着那满满一页的字。那些名字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一堆堆在纸上的土。
他把本子合上。贴着胸口放好。
勒保坐在地上,把步枪拆开了。他不是在保养,只是想把什么东西拆开再装起来。手在动,脑子就可以不想别的。他把枪机抽出来,用布擦,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布是黑的,全是积碳。他把布翻了一面,继续擦。
他的手不抖了。已经累到连怕的力气都没有了。从二十二日到现在,快两天了,他没合过眼。每次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就变得更清楚。不是炮声,是别的。是莫尔捷被炸死的声音,是马塞尔的声音。他在脑海里听见他们说话,说那些他们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
“我在邮局等信。”
“他们和我们一样渴。”
他把枪机装回去,拉了一下。金属声清脆。他盯着那根枪管,黑洞洞的,对着他。他没躲,就那么看着。
雅克走过来,递给他一块东西。黑乎乎的,是巧克力。
“哪来的?”勒保问。
“攒的。”雅克说。
勒保接过来。拿在手里,捏着。巧克力有点软了,被体温捂的。他低头看着它,想起发巧克力那天的事。那时候还在香槟,刚撤下来,补给到了,一人一块。有人说这是从美国运来的,有人说这是给军官的,发错了。不管怎样,他们吃到了。那时候他咬了一口,甜的,甜得他想哭。
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慢慢嚼。不甜了。不是巧克力变了,是他的嘴变了。什么都尝不出来,只有泥的味道,只有硝烟的味道。
卡娜坐在防炮洞入口,抱着猫。埃托瓦勒缩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地响。猫不知道明天是什么,猫只知道现在是暖的。卡娜摸着它的毛,从头顶摸到尾巴,一遍一遍。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只猫的时候。那是从讷夫圣瓦斯特撤下来的时候,在一间废弃的农舍里。它瘦得像一把骨头。
她给它取名叫埃托瓦勒。星星。
那时候她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以为撤下来就能休息,以为休息完了就能回去,以为回去就能结束。后来她知道了,没有什么“最坏的时候”。最坏的时候永远是下一次。
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挠了挠它的肚子,它的呼噜声变大了。
“等我回来。”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猫呼噜着。它不知道“回来”是什么意思。
艾琳站在战壕里,靠着壁,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她的单人术师装置已经穿好了。四条绑带,四个盒子,固定在身上。左前臂,右前臂,左后臂,右后臂,腹部主机,背部集束器。帆布束带勒得很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她调了调,松了一点,但还是紧。
她摸了摸那些盒子。金属的,凉的,被体温捂了很久,但还是凉的。她用指腹划过那些接缝,划过那些螺丝,划过那些被砂纸打磨过的棱角。
这是她做的。从设计到制作,每一个零件,每一条导线,每一层编织。她用索邦材料实验室的碳化硅纤维做内核,用自己发明的冷却液状结晶层做介质,用石棉和金属丝混编做保护层。三层,四毫米粗,能承受以太能的冲击,能把热量吸收,能让她一个人完成四个人的工作。
她能听见以太在体内流动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感觉,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像风在树梢上过。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流动。很慢,很稳,像一条很深的河。
她睁开眼睛,摸了摸鼻子下方。干的。还没有。
她转过身,走进防炮洞。洞里很暗,只有那盏罐头盒做的灯亮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布,旧的,洗得发白。是露西尔的。她从露西尔的遗物里留下的,没上交,偷偷藏起来的。
她把那块布展开,铺在地上。布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渍,洗不掉了。那是露西尔的血。她用指腹摸了摸那块渍,硬的,粗糙的,像一块痂。
她把布叠好,塞回背包里。
然后她掏出那枚戒指。术士共鸣针弯成的戒指,索菲给她的。她把戒指套在手指上,转了转。不大不小,刚好。她低头看着它,银白色的光在油灯下闪了一下。
她想起索菲。想起面包店,想起那扇橱窗,想起那些摆在架子上的面包。想起索菲揉面的样子,袖子卷到手肘,面粉沾在鼻尖上。想起那个雨夜,她们坐在阁楼里,漏雨的声音滴滴答答的,索菲发现了那个画满她素描的笔记本。
“你都画了我。”
“嗯。”
“什么时候画的?”
“从第一天开始。”
索菲没有说“我也爱你”。她只是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雨还在下,漏雨的声音还在响。她们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雨停。
艾琳把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用一根皮绳穿过,系在脖子上。金属贴着她的胸口,凉的。
勒布朗还在磨铲子。不是需要磨了,是想磨。石头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又沉闷,在炮声里,像一根针在扎什么。
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磨一会儿,用拇指试一下刃口,再磨。铲子的刃口已经很利了,能剃毛,能削纸,能砍断铁丝网。但他还在磨。
他想起修路的时候。那些石头,那些灰,那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的石头。他想起自己抱起一块石头,对勒保说:“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但它就在这儿。”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石头为什么在这儿,他为什么在这儿。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东西,不是为了什么荣耀,什么胜利,什么法兰西。只是因为,在这儿了。
他把铲子放下,摸了摸刃口。很利。他把铲子插回腰间,拍了拍土。
拉斐尔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天。那片橘红色变深了,像快凝固的血。
“天要黑了。”他说。
“嗯。”勒布朗应了一声。
“黑了之后,就是明天。”
“嗯。”
拉斐尔没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走回角落里,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开。那页写着名字的纸还在,密密麻麻的。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九月二十四日夜。都还在。
他把本子合上,贴着胸口放好。
勒保把巧克力咽下去了。没尝出味道,但咽下去了。他舔了舔嘴唇,干的,裂了,有血的味道。他用舌头舔了舔那道裂口,咸的。
他想起家里的信。不是他收到的,是他寄出去的。每次写完信,他都在信封上画一个小圈。不是记号,是习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画,就是画了。
上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他忘了。写了什么,他也忘了。但他记得那个小圈,用铅笔画的,在邮票旁边,小小的,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想着那个小圈,想着那封信现在到了没有,想着她看见那个小圈了没有。她不知道那个小圈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见一个小圈,以为是笔画错了,或者是墨水溅的。
只有他知道。
雅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没说话。战壕里冷,夜风从无人区那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泥的味道。雅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两个人身上。
“会过去的。”雅克说。
勒保没回答。
“明天过去就好了。”
勒保还是没回答。他闭上眼睛,靠着雅克的肩膀。雅克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块石头。他靠在那里,听着炮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雅克在说话。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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