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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命令与谣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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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连的人说的。他们说看到有部队往后走,装备整齐,不像是伤员。”

“可能是调去其他地段。”

“不,是换防。去后方休整。”

“后方?哪里?”

“不知道。”

“上面会让我们走?”

“谁知道。也许……”

声音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电报。没有人敢大声说,没有人敢肯定地说,但也没有人完全不信。在这个信息隔绝的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扭曲、被赋予自己渴望的形状。

第二天,谣言有了更多细节。

这次是从厨房兵那里传出来的。一个负责运送伙食的士兵——他的表哥在团部当文书——偷偷告诉打饭的勒布朗:确实有换防计划,是高层为了维持士气制定的轮换制度,前线的部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往后方休整、补充、训练,然后再调回来。他们已经在前线连续作战超过四个月,符合条件。

“轮换。”勒布朗在晚餐时把这个词带回了防炮洞,一边嚼着硬面包,一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但又明显希望被重视的语气说,“不是撤退,是轮换。像工厂的工人换班一样。我们去后方休息,其他部队来接替我们。”

“后方是哪里?”勒保立刻问,眼睛发亮。

“不知道。也许是某个小镇,有干净的床铺,有热水,有热饭。也许还有……女人。”勒布朗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消失,变成了自嘲,“当然,也可能只是个没那么湿的烂泥坑。”

“什么时候?”雅克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着的急切。

“不知道。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也许……”勒布朗耸耸肩,“永远不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但并没有浇灭所有人的希望。相反,它让希望变得更加隐蔽,更加顽强,像在石缝里生长的草,越是压抑,越是拼命地寻找阳光。

那天晚上,艾琳听到勒保和雅克在低声交谈。

“如果是真的,”勒保说,声音里充满向往,“我想洗个热水澡。真正的热水澡,不是用罐头盒烧的那点温水。”

“我想睡在床上,”雅克说,“不用听着炮声,不用担心中间塌方,不用和老鼠抢位置。”

“我想吃新鲜的面包。不是这种硬得能敲钉子的东西,是软的、热的、有香味的面包。”

他们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沉默。但艾琳知道,那种想象已经开始在他们的脑海里扎根,开始生长出具体的画面:干净的床单,冒着热气的食物,没有泥泞的街道,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夜晚。

第三天,谣言似乎有了确凿的证据。

上午,一支部队真的从他们阵地后方经过,朝着更后方的方向前进。人数不多,大约一个连,装备相对整齐,士兵们虽然疲惫,但步伐还算有力。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从前线撤下来的——撤下来的部队通常队形散乱,伤员多,气氛压抑。这支部队是从侧翼调过来的,看起来像是去执行某项任务,或者……换防。

战壕里的士兵们趴在胸墙上,默默地看着那支部队走过。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询问,只是看着。但那种注视本身,就充满了重量。

“看,”有人低声说,“他们走了。去后方了。”

“为什么不是我们?”

“也许下一个就是我们。”

“也许……”

希望像霉菌一样,在潮湿的战壕里悄然蔓延。它不张扬,不喧哗,只是悄悄地改变着空气的成分,改变着士兵们眼神的焦点。突然之间,时间有了新的计算方式:不是以天为单位,而是以“可能轮换之前还剩多少天”为单位。日常工作有了新的意义:加固工事,是为了在换防前不被攻破;储备物资,是为了在换防时不留下烂摊子;甚至忍受泥泞和寒冷,都有了新的理由——因为“也许很快就不用忍受了”。

但希望总是伴随着怀疑。在这个地方,怀疑是一种生存本能。

“如果他们真的在轮换,”拉斐尔在第四天晚上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为什么没有正式命令?为什么布洛上尉没提?”

“也许命令还没下来,”勒保争辩道,“也许要保密,防止德军知道防线薄弱点。”

“也许根本就没有轮换,”勒布朗用他一贯的讥诮语气说,“也许那支部队只是调去另一段更糟的前线。也许所谓的‘后方休整’,就是去挖更深的战壕,在更湿的泥里打滚。”

“但厨房兵说……”

“厨房兵的消息?”勒布朗笑了,“他们的消息比他们的汤还稀。我听过十个版本的‘内部消息’,九个是胡扯,剩下一个半真半假,但假的那部分才是关键。”

怀疑像另一株植物,与希望并排生长。它们根系纠缠,枝叶交错,形成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希望让怀疑更尖锐,怀疑让希望更珍贵。士兵们在两者之间摇摆,时而相信轮换就在眼前,时而又觉得那不过是绝望中产生的集体幻觉。

艾琳观察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她记得布洛的警告:“不要让他们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但她无法阻止。期待已经产生了,像春天的野草,一旦有了温度和水分,就会自己破土而出,不管你是否愿意。

她唯一能做的,是保持冷静,保持那种“按命令行事”的表象。她继续组织士兵检查工事,清理排水沟,储备能找到的任何有用物资。她表现得好像“轮换”这个词从未被提起,好像士兵们眼中那种闪烁的光芒不存在。

但私下里,她也在思考。如果轮换是真的——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泥泞,离开持续不断的炮击和死亡威胁。意味着回到后方,哪怕只是暂时的,回到一个相对正常的世界:有屋顶,有床,有干净的衣服,有可以不被打断的睡眠。

她想起索菲,想起面包店,想起那种早晨被面包香气唤醒而不是被炮声惊醒的生活。那感觉如此遥远,几乎像上辈子的事。但如果轮换是真的,如果她能去后方,哪怕只是几周,她也许可以……请假?去巴黎?见索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强行压了下去。太危险了。希望越大,失望时的坠落就越重。在这个地方,失望不只是情绪,它可能是压垮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能导致致命的疏忽,可能让人在应该趴下时却站起来,在应该逃跑时却呆立不动。

但她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思绪。夜晚,躺在潮湿的毯子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又变成了那种连绵不绝的细雨——她会不自觉地想象:火车。干净的、不需要蜷缩在闷罐车厢里的火车。车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没有被炮火摧毁的树木。然后是某个小镇的车站,下车的士兵们被领到营房,分到干净的床铺,热水的淋浴,热腾腾的食物……

然后她强迫自己停止。停止想象,停止希望。回到现实:身下的湿毯子,空气中的霉味,远处零星的炮声,腰间旧伤的隐痛。

现实更安全。因为它不会背叛你。

第五天,关于轮换的谣言达到了顶峰。

这次的消息来源更加“可靠”:一个传令兵——据说是从旅部直接来的——在路过他们阵地时,对一个士兵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这儿也快了吧?好多部队都在轮换。”

这句话被反复转述,每一次转述都添加新的细节:“旅部的传令兵说,轮换名单已经定了,下周开始。”“他说我们团是第一批。”“他说后方准备好了营房,有床,有热水,还有娱乐室。”“他说……”

希望几乎要沸腾了。士兵们开始偷偷整理个人物品,把最珍贵的东西——照片,信件,一些小纪念品——单独包好,准备随时带走。有人甚至开始计算自己在前线的时间,精确到天,然后比较:“我已经四个月零七天了,肯定够了。”“我才三个月二十天,但也许按部队算,不按个人算。”

连最怀疑的勒布朗也开始松动。晚饭时,他罕见地没有嘲讽关于轮换的讨论,反而说了一句:“如果真的有热水澡……妈的,我愿意用一个月的配给换。”

拉斐尔依然沉默,但他检查装备的频率降低了,像是在潜意识里相信,这些装备很快就不需要了。

卡娜悄悄问艾琳:“你觉得是真的吗?”

艾琳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渴望但又努力掩饰的眼睛,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现在该做的事都一样:活下去。”

这句话很冷淡,但它像一面盾牌,挡在了卡娜和过于炽热的希望之间。

第六天,变化真的来了。

但不是轮换的命令。

是新的物资:更多的弹药,一些罐头食品,一批新的沙袋。

第七天,谣言突然遭遇重击。

三连的一个士兵——就是最初传出“有部队换防”消息的那个人——在夜间侦察时触雷,重伤被送往后方的救护所。他也许能活下来,也许不能,但无论如何,他不再是消息来源了。与此同时,厨房兵改口了,说他表哥其实没说那么肯定,只是“听说可能有轮换计划,但不确定”。

希望开始动摇。那些整理好的个人物品,被悄悄地放回了原处。计算前线天数的讨论,渐渐消失。士兵们眼中的光芒,像被风吹拂的油灯火焰,闪烁不定,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但希望没有完全熄灭。它只是变得更隐蔽,更脆弱,像在狂风中的小火苗,随时可能熄灭,但又顽强地不肯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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