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漫漫长夜(2/2)
然后听觉逐渐恢复。首先回来的是风声,然后是远处零星的枪声,然后……是歌声。
很轻,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或者是从记忆深处浮现。
不是一个人的歌声,而是许多人的,混杂的,不成调的。有人在唱《马赛曲》,有人在唱民谣,有人在唱教堂的圣歌。声音破碎,断断续续,但在夜空中飘荡,像幽灵的合唱。
艾琳抬起头,看向洞口方向。帆布帘的缝隙里透进极微弱的光——不是火光,可能是月光,或者即将到来的黎明的第一缕光。
歌声在继续。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战壕各处,从这个地狱的各个角落。士兵们在唱歌。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希望,只是因为……还能唱歌。因为声音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喉咙还没有被泥土堵住,肺还没有被气体炸穿,心脏还在跳动。
因为在这个漫漫长夜里,在持续不断的死亡威胁下,唱歌成了最后的反抗,最后的证明: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能发出声音。
卡娜也听到了。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洞口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跟着唱,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年轻士兵又开始哭泣,但这次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中年士兵闭上眼睛,头靠在洞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跟着歌声的节奏。
艾琳没有唱。她只是听着,让那些破碎的歌声进入耳朵,进入血液,进入那个已经被恐惧和疲惫填满的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在某个时刻,歌声停了。
不是突然停止,而是逐渐消散,像烟雾被风吹散,最后只剩下风声,和遥远的、零星的炮声。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来。
艾琳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允许自己进入一种更深的状态,不是睡眠,而是一种意识的悬浮。她不再抵抗疲惫,不再恐惧黑暗,不再等待下一发炮弹。她只是存在,在这个防炮洞里,在这个时刻,抱着卡娜,卡娜抱着小猫,她们都还活着。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一个小时,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只过了一分钟。在防炮洞的黑暗里,在持续不断的威胁下,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一种黏稠的、循环的状态。每一秒都像永恒,永恒又压缩成一秒。
但身体知道时间。身体在崩溃。
艾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飘散。她看到了一些影像,不是幻觉,而是记忆的碎片,被疲惫的大脑随意拼接在一起:
索菲在面包店里,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对她说什么。她听不见声音,只看到索菲的嘴唇在动,眼睛弯成月牙。
马塞尔在刻石头,专注得像个孩子,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一刻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是幸福的。
露西尔在笑,那个短暂的笑,在她问“可以回家了吗”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个小女孩。
马尔罗中士在吼叫,但吼叫的内容变成了温柔的叮嘱:“把头低下,别逞强,活着回去。”
这些影像像雪花一样飘过,然后消失,留下更深的黑暗。
然后,在最深的黑暗里,她看到了光。
不是油灯的光,不是炮弹爆炸的光,而是另一种光:温暖的,柔和的,金色的,像早晨透过面包店窗户的阳光,照在飞舞的面粉灰尘上,形成一道道光柱。
在这光里,她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不是穿着破烂军装、浑身泥污血污的自己,而是很久以前的自己:穿着索邦大学的旧裙子,抱着书本,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现在的沉重,只有一种专注的、思考着的平静。
那个她转过头,看向现在的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然后那个她笑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真实存在的微笑。
光消失了。
艾琳睁开眼睛。防炮洞还是那个防炮洞,但油灯已经熄灭了。不是油烧完了,就是灯芯终于燃尽了。黑暗现在是完整的,彻底的。
但洞口的方向,有了一丝变化。
帆布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的光。不是月光——月光不会这么均匀,这么持续地变亮。
是黎明。
黎明真的要来了。
卡娜在她怀里动了动,也睁开了眼睛。她看向洞口,然后看向艾琳,在极微弱的光线中,艾琳能看到她的眼睛,像黑暗中最后的两点星光。
“天亮了。”卡娜低声说。
艾琳点头。她的脖子僵硬,背部疼痛,右腿的伤口在抽痛,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埃托瓦勒从卡娜怀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小小的身体弓成弧形,然后跳到地上,在泥土中嗅了嗅,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它想出去。”卡娜说。
“还不能。”艾琳说。外面可能还有炮击,还有危险。
但黎明带来了某种东西。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了——而是一种更基本的东西:继续存在的可能性。夜晚过去了,他们活过了夜晚。现在,白天来了,他们需要活过白天。
防炮洞口的光线越来越亮。灰蓝色逐渐变成灰白色,然后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粉红。
艾琳小心地挪动身体,把卡娜扶起来。两人的身体都僵硬得像木板,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她们还是站起来了,或者勉强站起来了,靠在洞壁上。
两个人,一只猫,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完成了从夜晚到黎明的过渡。
艾琳走到洞口,小心地掀开帆布帘的一角。
外面的世界正在从黑暗中浮现。
战壕的轮廓清晰起来:破损的胸墙,积水的壕底,散落的装备,还有……尸体。夜晚的炮击留下了新的痕迹:几个新的弹坑,一段完全坍塌的胸墙,还有几具新的尸体,躺在泥泞里,姿势扭曲。
但天空是亮的。云层低垂,灰白色,没有太阳,但天确实亮了。
风还在吹,带着清晨的湿冷,但不再是夜晚那种刺骨的寒冷。
远处,德军阵地的轮廓也清晰可见。寂静,没有动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所有人都知道,它随时可能醒来,喷吐火焰。
卡娜走到艾琳身边,也看向外面。埃托瓦勒跟在她脚边,好奇地嗅着洞口的泥土。
“新的一天。”卡娜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嗯。”艾琳回应。
她们站在洞口,看着逐渐明亮起来的世界,看着这个她们必须继续在其中生存、战斗、可能死亡的世界。
然后艾琳感觉到卡娜的手碰了碰她的手。不是握住,只是碰了碰,手指轻轻擦过她的手指。
艾琳没有躲开。她让那只手停留在那里,感受着那一点微小的、人类的温度。
在这个黎明的时刻,在经历了漫漫长夜之后,这一点温度,几乎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