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啃噬者(2/2)
艾琳自己则去检查其他防炮洞。她负责的这段战壕有两个防炮洞,另一个是勒布朗、拉斐尔和马塞尔的——亨利因为需要照顾,和艾琳、卡娜住在一起。她需要确保两个洞都采取同样的防护措施。
另一个防炮洞情况更糟。杂物更多,老鼠的痕迹也更明显:墙壁上有好几个洞,有大有小;角落里堆着一些空罐头盒,每个都被咬过;甚至有一件挂在木桩上的军大衣,下摆被咬破,棉花露出来。
艾琳在里面检查时,一只老鼠从她脚边跑过,速度很快,但没有惊慌,像是在自己家的走廊里散步。她下意识地抬脚,但老鼠已经钻进了墙角的破洞。
她蹲下来看那个洞。洞口边缘光滑,像是被反复进出磨平的。洞里面黑漆漆的,但能听到声音:细碎的抓挠声,还有微弱的吱吱声——幼鼠的叫声。里面有窝,可能还有刚出生的小老鼠。
她拿起一根木棍,捅了捅洞口。里面的声音瞬间停止,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跑动声,老鼠们逃向更深处。但几分钟后,声音又回来了,继续抓挠。
它们不会离开。这里是它们的家。
下午,工作继续。堵洞的效果有限:木板钉上去,但墙壁本身是泥土和木头混合的结构,有很多缝隙。泥浆糊在缝隙上,但潮湿的环境让它很难干透,老鼠可以用爪子轻易扒开。士兵们尽最大努力,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在延缓不可避免的侵蚀。
马塞尔的状态越来越差。他不断检查自己的铁盒,查看那些刮痕,仿佛那些痕迹会自己增加。他值岗时高度紧张,不仅监视无人区,还不断回头看战壕内部,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他跳起来。
“放松点。”勒布朗在一次轮换时对他说,“老鼠不会吃了你。”
“你怎么知道?”马塞尔反问,声音尖锐,“它们咬卡娜的日记,咬你的背包,尝试打开我的铁盒。它们下一步会做什么?趁我们睡觉时咬我们的喉咙?”
勒布朗没有回答。因为说真的,他也不知道答案。战壕里有传言——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士兵的臆想——说老鼠会啃食伤员,甚至啃食尸体。在无人区,没人收尸的地方,尸体很快就会被老鼠和其他动物分解。但在战壕里,在有活人的地方?勒布朗不愿意去想。
下午四点左右,补给送到了。
连队里轮流选出来而组成的搬运队回来了,每人背着沉重的帆布袋,沿着交通壕艰难前进,把物资分发给各个班排。
艾琳的班分到的东西不多:两袋硬饼干,一罐肉罐头,一小包盐,还有一盒火柴和两支蜡烛。火柴用防水纸包着,蜡烛是那种粗短的战壕蜡烛,燃烧时间不长,但至少能提供一点光明和温暖。
还有一样额外的东西:一小瓶酒精。
回来的士兵在分发时低声说:“德军在炮击我们的后勤线,损失很大。”
艾琳点头,她看着那些物资,心里计算:这些够六个人撑几天?三天?四天?如果老鼠再偷走一部分,可能更短。
物资搬进防炮洞后,新的问题出现了:怎么储存?
饼干袋是帆布的,老鼠能咬穿。牛肉罐头是铁皮的,但老鼠的牙齿可能咬穿薄铁皮——勒布朗说他见过。盐包是纸的,一咬就破。火柴和蜡烛更是脆弱。
“全部放进铁盒。”艾琳决定,“饼干拆开,塞进所有能用的容器。罐头现在就打开,肉分掉,罐头盒扔掉——洗干净再扔,不然老鼠会舔。”
这是一个风险:打开罐头意味着食物不能长期保存,必须在今天或明天吃掉。但如果不打开,老鼠可能咬穿罐头,污染里面的肉。
士兵们开始分配。饼干被分成六份,每人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的铁盒或最内层的口袋。牛肉罐头打开,里面的肉是深红色的,泡在凝胶状的汤汁里。每人分到一小块,大约两口的分量。卡娜把自己的那份掰开,一半给埃托瓦勒。
盐分成小包,每人一点。火柴和蜡烛由艾琳统一保管,值岗时使用。
分配完成后,防炮洞里短暂地有了一点“丰盛”的气氛。每个人都在吃自己那份肉,小口小口,让味道在舌头上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亨利因为咳嗽吃得很慢,但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肉,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但好景不长。
就在大家吃完,开始收拾时,马塞尔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大喊,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恐惧扼住的尖叫。他疯狂拍打自己的左腿,然后又拍打右腿,最后开始原地跳,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甩掉。
“怎么了?!”勒布朗抓住他。
“在我身上!爬在我身上!”马塞尔的声音尖得几乎破裂。
艾琳迅速拿起蜡烛,凑近。马塞尔的军裤上,确实有东西在移动:一只老鼠,中等体型,正沿着他的大腿向上爬,不慌不忙,像是在探索新的地形。
马塞尔看到了,更疯狂地拍打。老鼠被击中,掉在地上,但立刻翻身,想逃跑。勒布朗眼疾手快,一脚踩住。
“吱——”老鼠发出短促的尖叫,然后被踩扁。血液和内脏从勒布朗的靴底渗出。
马塞尔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全身颤抖。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盯着那只死老鼠,然后又看向自己的腿,仿佛那里还有更多。
“它……它什么时候……”他语无伦次。
“你坐在那里吃饭时,它可能从后面爬上来。”拉斐尔说,声音平静但严肃,“它们不怕人。你不动,它们就把你当成地形的一部分。”
马塞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他突然开始脱裤子。
“你干什么?”卡娜转过身。
马塞尔不理,脱掉军裤,检查自己的腿。腿上没有伤口,但有几道红痕,可能是老鼠爪子抓的。他又检查内裤,然后更仔细地看。
在他的大腿内侧,靠近腹股沟的位置,有一个细小的咬痕。
不是很深,没有流血,只是破了表皮,留下两个小小的、红色的点。可能是老鼠在爬行时不小心咬到的,或者是在试探。
但这对马塞尔来说足够了。
他看着那个咬痕,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呕吐。
把刚才吃的肉,饼干,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吐在防炮洞的地面上,混着胃液和胆汁。他跪在那里,呕吐,咳嗽,然后开始哭泣,那种无声的、全身抽搐的哭泣。
没有人说话。勒布朗把死老鼠清理出去。拉斐尔递给他一块湿布擦靴子。卡娜抱着埃托瓦勒,背对着。亨利只是看着,眼神空洞。
艾琳走到马塞尔身边,蹲下。她没有安慰他,只是等他吐完,哭泣稍缓,然后递给他自己的水壶。
马塞尔接过,漱口,喝水。他的手在颤抖,水洒出来一些。
“它会……会生病吗?”他低声问,指着那个咬痕,“老鼠……脏……会有病……”
“可能。”艾琳诚实地回答,“但小伤口,清理一下,可能没事。”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基本的医疗用品:绷带,碘酒,还有一小块肥皂。她用湿布蘸肥皂清洗伤口,然后涂上碘酒。碘酒刺痛,马塞尔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包扎完成后,艾琳说:“今晚你值岗时注意观察。如果红肿,发烧,告诉我。”
马塞尔点头,但眼神依然涣散。他穿回裤子,但动作缓慢,像是每一个接触布料的动作都让他不适。
防炮洞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之前,老鼠是外部的威胁,是讨厌的害虫。但现在,它们越过了那条线:它们接触了人,咬了人。它们不再只是环境的一部分,它们是主动的侵略者。
勒布朗打破了沉默。“今晚开始,睡觉时用布条把裤腿和袖口扎紧。领口也尽量扎紧。还有,把军毯的边缘压在身下,不要垂到地面。”
“但那样会闷。”拉斐尔说。
“闷总比被老鼠爬好。”勒布朗回答。
大家默许。卡娜开始准备布条,从一件旧衬衣上撕下长条。艾琳检查每个人的铺位,确保离墙壁有足够距离,周围没有明显的洞口。
但即使这样,安全感已经破碎了。防炮洞不再是一个可以放松、可以暂时忘记战争的地方。它成了一个被包围的堡垒,墙壁后面是看不见的敌人,地面
夜晚降临得很快。雾气又聚集起来,比白天更浓。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值岗变成了一种仪式:士兵们站在射击台,盯着那片浓稠的灰白,知道即使有敌人接近,也只有在最后几米才能发现。
艾琳和卡娜是第一班夜岗,晚上八点到十点。她们站在岗位上,蜡烛放在一个铁盒里,只留一点微光照明脚下的区域。步枪在手,但更多是心理安慰:在这种能见度下,步枪的射程优势毫无意义。
战壕里安静得诡异。没有风声,没有远处的炮声。只有滴水声,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窸窣声:老鼠在活动。
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左边的沙袋堆后面,右边的木板墙壁里,脚下的泥浆中,甚至头顶的支撑梁上。它们无处不在,数量之多,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几十只?上百只?在这段几百米长的战壕里,可能有一个庞大的鼠群,数量超过驻守的士兵。
卡娜忽然抓住艾琳的手臂,手指用力。
“听。”她低声说。
艾琳倾听。除了窸窣声,还有别的声音:一种有节奏的、集体的声音,像是很多小爪子在地面跑动,形成一种沉闷的鼓点。声音从战壕的一端传来,向另一端移动,像一股看不见的潮水。
然后她们看到了。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从雾气中涌出,沿着战壕底部,像一条流动的、灰褐色的河流。老鼠们,几十只,也许上百只,排成松散的队伍,向前移动。它们的目标很明显:战壕深处一个堆放垃圾的区域,那里有更多可啃噬的东西。
鼠群经过时,有几只停下来,抬头看向射击台。在蜡烛的微光下,它们的眼睛反射出针尖大小的光点,冷漠,好奇,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生物的本能。
其中一只离开队伍,开始沿着墙壁向上爬。它爬得很稳,爪子抠进木板的缝隙,一步一步,向射击台接近。
卡娜举起步枪,但艾琳按住了她。
“别开枪。”艾琳说,声音很轻,“会暴露位置。而且枪声会引来更多的注意。”
她再次拔出工兵铲。等老鼠爬到射击台边缘,即将翻上来时,她挥铲。
这一次不是下劈,是横拍。铲面像球拍一样击中老鼠的身体,把它打飞出去。老鼠在空中发出短促的吱声,然后砸在战壕另一侧的墙壁上,滑落,不再动弹。
鼠群没有停顿。它们继续前进,绕过同伴的尸体,像什么也没发生。那只死老鼠很快被后面的鼠群淹没,消失在移动的灰褐色中。
鼠群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才完全通过。最后几只消失在雾气中,窸窣声渐行渐远,但那种被无数眼睛注视的感觉还留在空气中。
卡娜松开抓住艾琳的手,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它们……去哪里?”她问。
“去找吃的。”艾琳回答,“或者只是巡视领地。这条战壕是它们的,它们每晚都这样巡逻。”
这个认知让人不寒而栗。士兵们以为自己在守卫阵地,对抗德军。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暂时居住在一个更古老、更持久的生态系统中。老鼠在这里的时间可能比任何士兵都长,它们经历了多次战役,见证了部队的轮换,啃噬过无数尸体,学会了如何在人类的战争中生存。
也许,艾琳想,老鼠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幸存者。它们不关心国家、荣誉、进攻意志。它们只关心食物、巢穴、生存。当人类互相杀戮时,它们在地下繁衍,数量激增。战争为它们提供了无尽的食物来源:丢弃的口粮,未掩埋的尸体,腐烂的物资。
某种意义上,老鼠是战争的受益者。
这个想法如此黑暗,以至于艾琳把它压回心底。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监视上,但视野里只有雾气,耳朵里只有老鼠的窸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想象的声响。
两小时值岗感觉像永恒。当勒布朗和拉斐尔来接岗时,艾琳和卡娜几乎僵硬了,不仅因为寒冷,还因为持续的紧张。
回到防炮洞,亨利在睡觉,他侧躺着,咳嗽声被毯子捂住,变得沉闷。
艾琳和卡娜轻轻躺下,尽量不发出声音。埃托瓦勒从卡娜怀里钻出来,在两人之间找了个温暖的地方,蜷缩起来。
防炮洞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开始了。
从墙壁后面,从地面、持续的啃咬声:老鼠在咬木头,咬布料,咬一切能咬的东西。
艾琳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每次她即将进入睡眠状态时,声音就会变大,或者一个特别尖锐的抓挠声会把她惊醒。
她听到亨利在毯子里翻身,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
凌晨一点左右,声音达到了一个高峰。似乎有很多老鼠在墙后的某个集中点活动,抓挠声密集得像雨点,还有吱吱的叫声,可能是争夺食物或者领地。
然后,一声更响的碎裂声。
像是什么东西断了。木头?还是别的?
卡娜猛地坐起来,军毯滑落。他点亮一根火柴——他偷偷留了一根——微弱的火光照亮防炮洞。
他照向声音来源:墙壁上一个他们白天堵住的洞。堵洞的木板现在松动了,边缘有新的咬痕。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推。
“它们……它们在挖……”卡娜的声音颤抖。
艾琳也坐起来。她拿过卡娜手里的火柴,凑近看。确实,木板在轻微晃动,后面传来持续的抓挠声。老鼠们在试图扩大洞口,或者挖一条新路进来。
勒布朗说过:它们在学习。
火柴烧到尽头,熄灭。黑暗重新降临,但声音更清晰了:抓挠,啃咬,木板晃动的吱呀声。
“我们得加固。”艾琳说,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得可怕,“现在。”
她叫醒所有人——除了亨利,让他继续睡。点上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下,他们看到那块木板已经歪斜,后面的泥土在掉落,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缝隙。
勒布朗找来一根更粗的木棍,顶在木板后面。拉斐尔混合新的泥浆,糊在缝隙周围。马塞尔帮忙扶着木板,但他的手在颤抖。
就在他们工作时,从缝隙里,一只老鼠的鼻子探了出来。
尖嘴,胡须,然后是整个头。老鼠看着他们,眼睛反射烛光,没有任何恐惧。它甚至向前挤,试图把身体也挤出来。
马塞尔尖叫,向后退。
艾琳反应很快。她抓起工兵铲,用铲柄狠狠敲打老鼠的头部。一下,两下。老鼠发出短促的吱声,缩了回去。但缝隙还在,后面还有更多。
“快!泥浆!”勒布朗催促。
拉斐尔把泥浆糊上去,厚厚的,覆盖整个缝隙。马塞尔用一块破布压紧。他们工作得匆忙,泥浆溅得到处都是,但总算把缝隙暂时封住了。
声音没有停止,但变得沉闷,似乎老鼠们转向了其他方向。
他们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堵刚被加固的墙壁。烛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泥浆,眼睛深陷,表情是同样的疲惫和厌恶。
“它们不会停的。”勒布朗最终说,声音沙哑,“它们会一直挖,一直咬。直到把整面墙挖穿,或者找到新的入口。”
“那我们怎么办?”马塞尔问,声音里有一种接近绝望的东西。
“我们活下去。”艾琳回答,吹灭蜡烛,“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活下去,直到轮换,或者直到战争结束,或者直到我们死。”
黑暗重新降临。但这次,黑暗里充满了声音:抓挠声,啃咬声,还有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艾琳躺回铺位,闭上眼睛。她强迫自己放松,强迫自己入睡。因为她知道,明天还会有同样的工作,同样的监视,同样的与老鼠的斗争。而这场斗争,可能比与德军的斗争更持久,更消耗。
在她即将入睡时,她想起了索菲,想起了面包店,想起了那种干净的、充满酵母和面粉香味的气味。那是一个没有老鼠的世界,一个属于人类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很遥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在这里,在这个战壕里,在这个潮湿、黑暗、充满啃噬者的地下世界里,只有生存。
而生存,意味着习惯老鼠,习惯潮湿,习惯寒冷,习惯那种无时无刻不被窥视、不被侵蚀的感觉。
她睡着了,梦见了老鼠。成百上千的老鼠,像潮水一样涌来,覆盖一切,啃噬一切:武器,背包,照片,信件,记忆,希望。它们啃噬直到什么都不剩,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牙齿刮擦骨头的声音。
她在梦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接受。
是的,这就是战争。不是英勇的冲锋,不是壮丽的牺牲,只是这样:潮湿,老鼠,还有那种缓慢的、不可避免的被啃噬感。
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