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4章 抵达改则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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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坑坑洼洼的。
开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下午,车子终于到了改则县。
县城很小,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最高的楼也只有三层。
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只有几个孩子在跑,光着脚,脸上全是土。
卫生局在县城东头,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
王局长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说这是给他准备的宿舍。
房间很小,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床上铺着一床被子,洗得发白,叠得很整齐。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站在窗边,往外看。
远处是山,光秃秃的,灰褐色,寸草不生。
天很蓝,蓝得就像是电脑屏幕的壁纸一样。
王局长站在门口,问他还有什么需要。
他说没有了。
王局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念苏坐在床上,拿出手机,还是没信号。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床板很硬,硌得背疼。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顾清岚的脸。
毕竟顾青岚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他又分别了。
第二天一早,王局长带他去县医院。
医院在县城西头,一栋两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白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一块一块的灰。
门口挂着牌子,字迹褪色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院长姓张,四十多岁,脸膛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他领着林念苏参观医院。
一楼是门诊和药房,二楼是住院部和手术室。
住院部有十几张床位,大部分空着。
手术室只有一间,无影灯坏了一半,只有两个灯泡还亮着,黄黄的,照在人脸上像得了黄疸。张院长说,这里做不了大手术,最多能切个阑尾、缝个伤口。
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病人,只能往地区医院送,开车要七八个小时。
林念苏站在手术室里,看着那盏坏了一半的无影灯,看了很久。
他想起甘肃那台落灰的CT机,想起云南那个没有儿科医生的卫生院,想起贵州那个裂了缝的血压计。
这些事,他在报告里写过。
现在他站在这些事中间,觉得那些字太轻了,轻得像纸,风一吹就飘走了。
下午,王局长说要去一个村卫生室,问他去不去。
他说去。
车子开出县城,往山里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疼。
开了两个多小时,前面出现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
卫生室在最呜呜响。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王局长说,这就是村医,姓扎西,在这里干了二十八年。
林念苏蹲下来,看着扎西。
扎西的嘴唇干裂,眼睛浑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他问扎西,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扎西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
他说三百。
林念苏愣了一下,又问,不是有补贴吗?
扎西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什么补贴,县里给多少,他就拿多少。
林念苏转过头,看着王局长。
王局长的脸色有些难看,说他也不清楚,回去查。
从村里回来,天已经黑了。
林念苏坐在宿舍的床上,拿出笔记本,开始写第一份报告。
他写扎西,二十八年的村医,每月三百块。
他写县医院,坏了一半的无影灯,做不了大手术。
他写那些路,那些山,那些在风里等死的人。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改了改,装进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院办公厅林杰副总收”。没有邮编,没有地址,他知道沈明会来取。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封交给王局长,说这份报告要寄到北京。
王局长接过去,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脸色变了一下,但没问,点了点头。
林念苏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
天还是那么蓝,蓝的就跟假的似的。
他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他把手机收起来,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他写扎西说的那句话:“不知道什么补贴。”三百块,二十八年的村医。
他不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但他知道,那些钱没有到扎西手里。
他要找到那些钱,要问清楚它们去了哪里,要看着它们回到扎西手里。
一个月后,第一笔直补到了。
林念苏跟着王局长去村里送钱。
扎西接过那张银行卡的时候,手在抖。
他问里面有多少钱,王局长说两千。
扎西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拉着林念苏的手,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谢谢。谢谢政府。”
林念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泪,说不出话。
他想说不用谢,不是他的钱,是国家的钱。
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那些钱,本来就是扎西的。
晚上,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拿出手机。
有信号了,一格,微弱。
他给顾清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一切都好。”
过了很久,顾青岚回了“好”。
他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他写扎西的眼泪,写他拉着他的手说“谢谢”。
他写那些钱终于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他写那些路还很长,那些山还很高,但有人在走了,有人在爬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下来。
床板还是硬的,硌得背疼。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呜呜的,他想起扎西的眼泪,想起他拉着他的手说“谢谢”。
他想起那些还在路上的钱,那些还在等钱的人,那些还不知道钱已经下来了的村医。
好的就是,今天他在这里,看着那些钱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这就是他来这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