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高律师归乡记之祖宅(2/2)
可就在这怒火几乎要将她理智熔穿的顶点—— “呵呵呵……”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奇异的温软和清澈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高晓兰微抿的唇间流淌了出来。
她自己似乎都愣住了。
一直抗拒回忆、刻意封印的耻辱、愤怒、冰冷……这一刻,竟然如此顺畅地、毫无阻滞地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那感觉很奇怪。 不再是以前每次回忆起时那种灵魂被撕裂、被置于火上炙烤的灼痛感。 更像是在审视……他人的故事。 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的恐惧、那个在祖宅中备受苛责、如同透明人的少女的愤怒、那个在男性漠视中挣扎的灵魂……这一切的苦难和黑暗,此刻在心湖中清晰地映照出来,却只激起点点涟漪。
她惊讶地发现,那些曾经的滔天巨浪,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滔天恨意…… 不知何时,竟已在时光的涤荡和自我的磨砺中,悄然退潮了。 当真正直面这份曾经以为会缠绕自己一生的泥泞时…… 那份重量,竟轻得……不过如此。 如同一捧灰烬,风一吹,也就散了。
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 不是伪装,不是讥诮。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洞悉、悲悯与彻底放下的云淡风轻。美艳无双的脸上,所有曾因愤怒而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底凝结万载的寒冰也在这轻笑中悄然消融,只剩下雨后初晴般澄澈的光华。
老马一直紧张而关切地盯着她,那肥厚的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担忧。此刻看到她脸上骤然浮现如此温柔、平和、甚至带着释然的笑容,一时竟完全懵了!巨大的反差让他如坠云雾。
面对老马那几乎“宕机”的眼神,高晓兰极其自然地抬起手。纤长白皙的食指指尖轻轻托住那副金丝眼镜的侧边横梁,指尖传来镜架金属那熟悉的微凉触感。她熟练而优雅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向里推了推,让镜片完美地回归她澄澈视线的最佳焦距点。
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做完,她唇角的笑意未曾减退分毫。目光坦然地迎上老马惊愕的视线,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平静: “谢谢马哥的关心。”她微微颔首,姿态真诚,没有丝毫距离感,“我问过医生了。”声音平稳,“上午我错过了哥哥苏醒的那个短暂窗口期。” 提到“哥哥”两个字时,没有任何异样。 “明天一早,”她语气笃定而平静,“我就会去看他。”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有什么事……”她那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老马,仿佛看透了对方所有未尽的忧虑,“让他亲自……和我自己说。”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力量,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句: “毕竟……我们是兄妹……”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油腻的桌面、廉价的奶茶店墙壁、乃至身后那座承载着所有不堪的ICU病房…… “……是家人。” 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逾千钧。不再是冰冷的血缘符号,而是某种在彻底放下怨怼后,以旁观者的姿态去履行的、朴素的责任。
老马:“……!” 他张了张嘴,肥厚的嘴唇如同濒死的鱼,翕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断续气音。他似乎有太多话想说——不解?担忧?劝慰?或者只是想问一句“你没事吧?”?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那个巨大的、几乎无法理解的温柔笑容里。他看到高晓兰眼中那份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坚持。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超越了仇恨、甚至超越了理解的……和解。与他所知的故事完全不同,与他所理解的“老高”和“高晓兰”的关系格格不入。
沉重的挫败感混合着深深的困惑,如同浑浊的泥浆,瞬间将他淹没。 他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最终,他那庞大的身躯再次用力地从卡顿的塑料椅里挣脱出来,像个被现实击败的、笨拙的巨人。
“……” 他重重地、无言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目光在高晓兰脸上最后停留了半秒,似乎想从那平静的笑容里抓住一丝线索。 但他失败了。 “……行。”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粗短的手掌撑在油腻的桌面上,支撑着自己起身。 “明早……”他转身欲走,步伐沉重,“我也来医院……” 那肥硕的背影在奶茶店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庞大而孤独。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瓮声瓮气地丢下最后一句话,声音消失在门廊涌入的喧嚣街市噪音里: “……你现在有……我的电话了。有事……打。”
门帘落下。 奶茶店里喧嚣的廉价背景音乐声瞬间涌入。 甜腻的香精味依旧浓烈。 空调冷风依旧呼呼地吹。 高晓兰独自一人坐在窗边。 窗外的人流车马川流不息,阳光透过玻璃,在她宁静而疏离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她端起那杯早已被老马遗忘、凝满了水珠、冰得刺骨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 冰冷的酸涩滑过喉咙。 她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洞悉一切、放下一切的浅浅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怨,只剩下一种面对尘埃落定时,近乎神性的透明与淡然。家族的重担?早已在她自己挣出这片泥泞时,就已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