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高律师归乡记（2/2）

高速公路像是无限延伸的寂静甬道，车载音响里柔和的钢琴曲此刻显得格格不入。她关掉音乐。车厢内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持续不断的低频噪音和空调气流单一的嘶嘶声。

仪表盘上跳动的时速数字，仿佛是她逃离节奏下心脏的冰冷回响。后视镜里，城市的光晕彻底消失不见，如同被大海吞噬的孤岛。只有前方的黑暗，无穷无尽，带着一种原始沉重的拉力，将她拖向无法回避的、充满泥土气息和死亡阴影的漩涡中心。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高晓兰的身体保持着专业的驾驶姿态，脊背挺直，双手稳稳落在方向盘的三九点位置。然而，她的视线却微微失焦，落在挡风玻璃外一片虚无的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着冰冷光滑的真皮方向盘，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像极了当年在县医院外冰冷长廊里，等待某个生死判决时，指甲焦灼地刮过粗粝水泥墙面的回响。

高速。灯光。寂静。和一颗在精致铠甲下无声翻腾的心。归途的每一公里，都在一层层剥开都市精英的外壳，显露出骨子里那个名为“高晓兰”的人与名为“哥哥”的符号之间，那道从未真正弥合的血肉沟壑。

一夜过去了，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咯噔”声，高晓兰将那辆擦洗得锃亮、散发着真皮座椅与车载香薰优雅气息的银灰色轿车，缓缓驶出了故乡高速收费站口。清晨灰白的光线透过沾了些许长途跋涉风尘的车窗，映亮了她姣好却难掩疲惫的脸庞。那双曾在法庭上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却染上了复杂难明的雾霭。

十三年了。这条连接着她逃离的过去与跻身的浮华的通道，最终还是将她拽回了原点，一个她以为早已焚毁、却仍用灰烬勾勒出轮廓的原点。

她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目光在收费站外空旷地带略显寥落的接人区搜寻。马世图——哥哥年少时最铁的兄弟，一个在记忆里精瘦黝黑、眼神总是带着点不羁和野性的男人。那张脸，在昨夜电话传来的噩耗里，裹挟着陈年旧事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如同破锣炸响一般的呼喊：“老——马——！！！”这声音不仅异常响亮，还带着夸张的惊喜和浓郁的乡音，仿佛要冲破车窗玻璃，直直地钻进高晓兰的耳朵里。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让高晓兰毫无防备，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下意识地一紧，心中不禁有些诧异。她皱起眉头，侧过头去，想要看看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

透过车窗，高晓兰看到一个身形庞大如山的男人正朝她的车头方向大步流星地扑过来。这个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白胖子，他那圆硕的油肚几乎要冲破那件廉价T恤的束缚，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的，十分引人注目。

只见那白胖子咧着嘴，脸上洋溢着一种过于熟络的热情，仿佛和高晓兰是多年的老友一般。然而，这张脸对于高晓兰来说却是完全陌生的。

高晓兰的目光在白胖子身上扫过，心中暗自嘀咕：“这是谁啊？我可不认识他……”就在她准备升起车窗玻璃，隔绝这烦人的市井噪音时，那白胖子却在离她车头两三米的地方突然刹住了脚步。

他那肥硕的脸上，原本“找到组织”似的热情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符合他体型的惊讶和嫌弃。

“我靠！！田胖子？！你他妈怎么在这儿？！老子怎么知道你今天回来？”白胖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高晓兰车旁的空地，他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把整个停车场都给掀翻似的，唾沫星子更是像雨点一样四处飞溅，“少自作多情！谁他妈等你！老子来接人的！喏——”

他一边说着，一边猛地抬起那粗壮得如同熊掌一般的右手，那手指又粗又短，指节更是粗大得吓人，就像一个重量级拳击手挥出的拳头一样，直直地、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戳向了高晓兰那辆价值不菲的银灰色轿车的驾驶位车窗！

只听“砰”的一声，车窗玻璃似乎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震得微微颤抖了一下，而白胖子的指尖更是几乎要隔着前挡玻璃戳到高晓兰那精致的鼻尖！

“接——她——！！高——律——师——！”白胖子的粗嗓门再次拔高，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地上一样，发出“咚咚”的声响，带着一种原始而粗暴的宣告姿态，仿佛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

面对如此突然的一幕，高晓兰完全愣住了，她坐在驾驶位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嘴巴微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