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高律师(2/2)
这才是她的世界。精确、可控、建立在专业壁垒与物质保障之上的世界。
车子重新汇入夜间略显稀疏的车流,平稳驶向城市另一端那个用全款支付换来的、空旷寂静的“巢穴”——她需要那片冰冷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和绝对独立的私人空间,如同上岸的蚌需要坚硬的壳。
嗡……
手机屏幕骤然在扶手箱凹槽里亮起,冷白的光刺破了车内的沉静氛围。不是律所专用工作机的蓝光,是那台鲜少使用、号码几乎只存在于几个最原始社会关系里的私人旧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储存名称的、冗长陌生的外地座机号码,像一条从时光深处骤然弹出的冰冷触须。
高晓兰眉头下意识地蹙紧。这个时间?陌生号码?归属地……似乎是……她强行摁下心头一丝翻腾的异样预感。或许是什么推销?她手指划过屏幕。
“喂?”她的声音带着律师特有的冷静腔调,即便是在接一个扰人的推销电话。
听筒那端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个带着浓重口音、仿佛被劣质烟草和沙尘打磨过的、疲惫而陌生的男声,像生锈的铁片刮过:“喂……是……是晓兰吧?”
“……”高晓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收紧了一下。
“我是……你哥的朋友,老马。马世图,记不记得?当年跟你哥一块儿在水库摸鱼的那个……”男人似乎极力想唤起她的记忆,语速很快,透着一种底层特有的、面对陌生人时的局促和急于完成任务的焦躁。
“你哥……”男人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投入深井的石子,“下午……下午在省道那……叫个水泥罐车给……撞了。”每个字都如同钝器,一下下敲在高晓兰的耳膜上。“现在人躺在县医院里……ICU……气就倒着出,医生说……就这两天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碾压后的麻木,“后事……你……你管不管?”他顿了顿,似乎喘了口气,然后以一种近乎放弃、却又带着点最后试探的口吻,把选择权像破麻袋一样扔给她:“管……你赶紧回来。不管……那就当……当老哥我今天这电话……从来没打过。就这样……”
嘟…嘟…嘟…忙音。对方挂断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对昂贵长途费的浪费。只留下高晓兰对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以及骤然充斥了整个车厢的、死寂般的冰凉空气。
引擎在身下低吟,窗外是流光溢彩却毫无温度的城市街景。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手心软肉带来的刺痛,让她从那瞬间冻结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一丝。她突然用力地踩下刹车,那辆性能卓越的轿车就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迅速而安静地停了下来。车辆没有熄火,发动机依然在低沉地运转着,空调也在持续地输送着阵阵冷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窄窄的缝隙,夜晚的空气如同一股洪流般猛地涌进车内。这股空气混杂着尘埃和尾气的味道,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湿气,让人感到有些不适。她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宛如一个被遗弃的昂贵玩偶,一动不动。
她的金丝眼镜后面,原本那双能够洞悉无数合同陷阱和庭审诡辩的锐利眼眸,此刻却失去了焦点,茫然地望着前方那无尽延伸的马路。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川流不息的车辆和闪烁的霓虹灯光,直直地投向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时空——那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瓦房,院子里弥漫着猪食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而在那个院子里,还有一个身影,一个被她刻意遗忘在时光灰烬里的、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哥哥”。
心口像是被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紧紧堵住,沉甸甸的,冷冰冰的,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她曾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一样,飞得足够高、足够远。
她用无数精装本的法学典籍,用堆积如山的案卷,用城市上空那俯瞰众生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作为武器,将那根名为“过去”的线狠狠地扯断。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她本应在天空中尽情翱翔,享受着彻底的自由。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为什么?为什么这条从时光最深处垂下的、沾满了泥泞与不堪的线,会在这霓虹璀璨的街头,在她用钢铁构筑的坚硬外壳里,以如此粗暴、如此冰冷的方式,再一次如鬼魅般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
“呵……”一声极轻极低、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轻叹,从她的唇边缓缓逸出。这声轻叹中,蕴含着无尽的自嘲和无奈,仿佛是她对命运的最后一丝反抗,却又在瞬间被空调的微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