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站着如喽啰(2/2)
门内庭院深深,红毡铺地,松柏苍翠。肃穆的空气比门外更浓。穿着统一制服的仆从无声穿梭。宾客们在管家的指引下,目标明确地向庭院深处灯火辉煌处移动。
田胖子大气不敢出,抱着红包袋,弓着腰,像个巨大的幽灵,贴着阴影墙角快速溜到一棵巨大的龙爪槐后。他的眼睛在人群中焦急扫视,终于在一簇簇背影的缝隙里,再次捕捉到了太子那件醒目的阿玛尼西装!
田胖子压低嗓子,用尽平生最恭敬的声调,快速挪了过去,将厚实的红包袋塞到太子手里。“都……都在这儿!按您吩咐,整整齐齐,封……封好了!”
太子飞快地掂量了一下袋子分量(很满意),甚至没看田胖子一眼,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前方几十米外、被更多显赫身影簇拥着的某个中心点(那里隐约传来温和的笑声,是王老夫人的?)。
他语速极快,带着某种解脱和打发:“行!干得不错!胖子,今天没你事儿了!”看到田胖子有点发懵,太子总算侧了下脸,语气带着点施恩和不耐烦:“傻杵着干嘛?给你放一天假!这地方没你的位置!玩去吧!明天一早记得回市区公司报到!明天下午我们返程!”他挥挥手,像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田胖子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个“好”字,肩膀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粗糙大手重重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李哥——老板那个跟了十几年的、像块沉默磐石的专属司机老李。李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冰冷的探针,压低声音道:“还愣着?太子让你走,没听见?真以为这里你能帮上忙?”
他用下巴点了点庭院里各个忙碌角落的人影,声音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沧桑和点醒:“瞅瞅!睁大眼睛瞅瞅!端茶倒水的?那起码是某某局办公室科员!站梯子上挂红布那个!”李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近乎讽刺的精准定位。田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墙边,一架五六米高的木梯稳稳立着。梯子上端,一个略显“地中海”发式、但动作异常稳当矫健的中年男子,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幅巨大的、用金线绣着“寿比南山”的朱红绸缎!
他那双沾了些灰尘的皮鞋悬在半空,裤子洗得有些发白却很整洁,袜口边缘露出的纯棉质地和谨慎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与“杂役”截然不同的内敛气度。“……看见没?”李哥嗤笑一声,声音冷飕飕的,“科级!货真价实的副科起步!也就‘屈尊’干干这‘站梯子钉钉子’的光荣使命了!你还凑上去?给人当踏脚凳人家都嫌你油滑不稳当!”
李哥最后一句像根冰冷的针,扎透了田胖子残存的最后一点念想:“至于咱们太子爷?看见最里边儿没?他也就有资格在那儿站着傻乐!人群核心那位是谁?还用我说吗?李哥我?哈……给人家车停稳当、别刮了门面漆,就是我今天最大的功德!别挡路!走你的!”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田胖子抱着臂弯里早已空瘪的包袱皮,茫然地看着庭院里:前方几十米,辉煌灯火下,笑语晏晏的人群中心,那位气度雍容、如同定海神针般的“王老板”,正微笑着亲手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寿面递给端坐上首的老夫人。老夫人身边围坐的几位白发老者(或是省里退休的老同志,或是帝都部委的大员?),面容温和却自带威严。
太子满脸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毫无破绽的恭敬笑容,正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在一个相对边缘的位置“参与”着气氛。他双手捧着红包袋,像一个等待上贡的虔诚随从。老李呢?早已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司机们该待的角落,像个影子。
至于那位梯子上的“科爷”,刚刚挂好红布,正敏捷而无声地滑下梯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对着不远处某个管事模样的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随即又投入到另一项“微小”却必不可少的任务中。动作流畅,毫无怨言,仿佛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所有人都在这幅巨大、精致、无声运转的“祝寿图卷”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微不足道却又必须存在的螺丝钉位置。只有他,田胖子。抱着个空袋子。突兀。多余。无地自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杂着荒谬感涌上心头。他想起太子那句“给你放一天假”里包含的打发,想起李哥那句“也就有资格在那儿站着傻乐”,看着自己这身为了赶路而来不及熨烫、沾染了些墙灰的司机行头……“呵……”一声极轻、自嘲的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对这权力金字塔森然秩序的最终确认,也像是卸下了最后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那片属于大人物的荣光中心。沉重的身体微微佝偻着,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鞋小心翼翼地调转方向,像来时那般,贴着墙角最深最暗的阴影线,一步一步,无声地向后门的方向挪动。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只笨拙的灰熊,在众人无暇他顾的肃穆与忙碌中,无声地、悄然地,退出了这幅繁复画卷的边缘。
背影,融入晨曦微露却依旧清冷的院落深处,直至消失不见。只留下庭院深处那碗象征福寿的面线的袅袅热气,在权力的辉光与仪轨的森严中,无声蒸腾。至于那口袋里的红与绿,早已与他再无半点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