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各怀心思(2/2)
奥兰多不再言语,只是挥了挥手,如同驱赶微不足道的蚊蝇。
两只巫妖深深鞠躬,几乎弯成了直角。夜狩开始用他那尖锐的嗓音吟诵起晦涩的咒文,音节短促而诡异。他们脚下的幽绿色法阵再次亮起,光芒将他们灰白的身影吞没。光芒达到顶峰,又骤然收缩,像被吸入地底般消失不见,只留下地面上一个微微融化的霜圈,以及帐内久久不散的阴冷与淡淡的腐朽气息。
帐内重归“寂静”——如果那种仿佛连声音都能冻结的凝重氛围也能称之为寂静的话。奥兰多缓步走回地图前,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地图上“枫林镇”那个小小的标记上。他的指尖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寂渊……魅荼……”他低声自语,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那是混合着无尽野望与冰冷嘲弄的涟漪,“千年封印,消磨了你们的锋芒,也蒙蔽了你们的双眼。你们还在旧日的梦里挣扎,而我,已看见了新的道路。待到血月临空,霜心绽放……这北境,乃至整个大陆的命运棋局,该由我寒殇,来执子了。”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并非笑容,而是冰川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
枫林镇的地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纵横交错的下水道系统,它以巨大的条石砌成,拱顶高耸,宽阔得足以容两辆马车并行。往日,这里是污水的通道,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秽气。而此刻,这里却被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氛所笼罩。
暗红色的光芒,取代了昔日火炬的昏黄。这光芒并非来自稳定的光源,而是来自墙壁、地面、拱顶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脉动着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由粘稠、散发着铁锈与甜腥混合气味的液体刻画而成——那是巫妖们混合了自身亡灵之血与特殊催化剂的“墨水”。无数细小的符文相互勾连,构成更大、更复杂的图案;而这些图案又彼此嵌套、叠加,最终在枫林镇的地下,编织成一张覆盖全镇的、巨大无比的血色蛛网。从高空俯瞰,这蛛网的中心,正是镇广场的下方,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一个刻满最古老、最邪恶符文的圆形祭坛。
数十只体型相对瘦小、魔力也明显弱了许多的低阶巫妖,如同工蚁般在复杂的通道网络间穿梭忙碌。他们用自己锋锐的指骨或简陋的骨刃,划开臂骨(那里是亡灵魔力与负能量汇聚之处,渗出的是暗色的、散发微光的“血液”),小心翼翼地蘸着,在冰冷的石面上描绘。低沉、沙哑、非人的吟唱声在下水道中回荡、叠加,形成一种嗡嗡作响的背景音,仿佛无数细小的虫豸在耳畔钻营,搅得人心神不宁。
一处相对宽敞的交叉口,地面上的污水已被清理,露出了原本的石板。此刻,石板上一个与奥兰多大帐内相似的幽绿色传送阵光芒大盛。魂灯和夜狩的身影从中浮现。
“拜见二族长、三族长!”周围的低阶巫妖们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躬身,颅骨低垂,灵魂之火透露出本能的敬畏。
“继续你们的工作!加快速度!主人的耐心是有限的!”魂灯厉声喝道,尖锐的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响。他手中紧握着那枚“霜心之泪”,尽管用魔力层层包裹,但那可怕的寒意仍在不断渗出,让他附近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是!”巫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重新投入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创作”中。一时间,通道内只剩下骨刃刮擦石面的“沙沙”声、粘稠液体滴落的“滴答”声,以及那永无休止的低沉咒语。
魂灯带着夜狩,快步走向地下网络的中心——那个被改造成祭坛的宽敞空间。这里曾经是一个蓄水池,现在池子被抽干,池底和池壁上刻满了最为繁复、最为核心的符文。魂灯在祭坛中央一个特意留出的凹槽前停下,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隔音结界,灰色的能量膜将内外隔绝。
“二哥,我们真的要按照他说的做?”夜狩的灵魂之火急促地跳动着,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不安,“那‘霜心之泪’……里面的力量给我的感觉非常……非常不对劲!不像是纯粹的冰霜魔力,更古老,更……邪恶,而且,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
“神性气息。”魂灯接口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眶中的灵魂之火闪烁着冷静而诡谲的光芒,“我也有同感。寒殇(奥兰多)把这东西给我们,绝不是为了‘加快血祭进程’这么简单。”
“那我们还——”夜狩更急了。
“不这样做,我们立刻就会像那些失败的实验品一样,被他随手碾碎,灵魂做成永世燃烧的灯芯。”魂灯的语气冰冷而现实,“别忘了我们的大哥,咒骨。”
听到这个名字,夜狩的灵魂之火猛地黯淡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悲伤笼罩。
他们的大哥,咒骨,曾是族中最有天赋、最受寂渊魔神器重的大巫妖。他奉命潜入大陆南方那处隐秘的古代遗迹——被寂渊发现并确认的“真龙埋骨之地”,执行了一项筹划了数十年的庞大血祭仪式。那不仅仅是为了献祭生命能量,更是为了污染遗迹中自然生长的、拥有凝聚灵魂神效的“塑魂灵木”,将其转化为连接寂渊本体现世通道的“锚点”。一切就绪,只差最后一把钥匙——曦和女神遗留的神力。
当他们得知一群身怀曦和女神神力波动、且正在寻找塑魂灵木的“猎物”(洛川一行人)出现时,寂渊亲自布局,一步步将其引入地底。咒骨是执行者,眼看着数十年的谋划即将成功,寂渊大人脱困在即……
然后,一切功亏一篑。血祭大阵被毁,塑魂灵木被洛川带走,神龙之力被夺,连大哥咒骨也在仪式反噬和敌人的攻击下肉身尽毁,只有一缕残魂勉强逃回。
然而,逃回来,并非解脱。暴怒的死魔神寂渊,他们这些巫妖的真正主人,将计划失败的滔天怒火,全部倾泻在了这缕残魂之上。夜狩至今仍记得那灵魂被生生撕碎、在无尽痛苦哀嚎中彻底湮灭的可怕景象。那是对所有巫妖的警告:办事不力,形神俱灭。
“因为我们弱小。”魂灯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寒意,也有一丝不甘的颤抖,“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魔神眼中,我们巫妖一族,不过是好用些的工具,是可以随时替换、随时丢弃的棋子。大哥为他们效力百年,结果如何?”
他低头,看着手中被魔力包裹、仍散发出缕缕寒气的“霜心之泪”,那滴诡异的蓝色血液在其中缓缓流转。
“但这一次,或许是个转机。”魂灯的灵魂之火重新变得锐利,“寒殇背着寂渊行动,私自调动军团,布置血祭,甚至拥有这种蕴含诡异神性的东西……他所图必然极大。这‘霜心之泪’,绝对有问题。一旦它在血祭核心爆发,引发的绝不仅仅是加速献祭那么简单。我很怀疑,它是否会干扰,甚至……篡夺血祭的目标指向?”
夜狩倒吸一口并不存在的凉气:“二哥,你是说……寒殇想用寂渊大人准备的仪式,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这太疯狂了!”
“魔神之间,何来信任?只有永恒的利益与力量博弈。”魂灯冷冷道,“等着看吧。当大阵启动,‘霜心之泪’的力量在血祭中爆发,寒殇和寂渊之间,必生嫌隙,甚至可能直接冲突。届时……”他环视着周围在红光中忙碌的族人,那些佝偻、灰白、被死亡笼罩的身影,“或许就是我们巫妖一族,在这夹缝中求得一丝喘息,甚至……攫取真正属于我们自己力量与命运的契机!”
“可这太危险了!万一被任何一方发现我们的心思,我们全族都会……”夜狩不敢说下去。
“继续做一颗听话的棋子,我们终将步大哥后尘,甚至更惨。冒险一搏……”魂灯握紧了手中的冰晶,尽管寒气刺骨,“至少,我们试过了。为了不再被随意碾碎,为了能真正掌控自己的灵魂,这险,值得一冒。”
他撤去了隔音结界,迈步走向祭坛中央的凹槽。夜狩望着兄长坚定的背影,灵魂之火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他眼中的幽蓝光芒也沉淀下来,化为一种决绝。他快步跟了上去。
祭坛中心,凹槽的大小和形状,与“霜心之泪”完美契合。魂灯小心翼翼地解除外层的魔力防护,在冰晶那可怕的寒意完全爆发前,迅速将其放入凹槽之中。冰晶严丝合缝地嵌入,表面的符文似乎与祭坛的符文产生了某种共鸣,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被祭坛吸收、束缚,不再外泄,但祭坛本身的暗红色光芒,似乎隐隐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祥的冰蓝。
在他们头顶数十尺之上,枫林镇的居民对脚下正在无声蔓延的邪恶网络,对那正在祭坛中心静静等待、即将吞噬一切的“霜心之泪”,对远方军营中那位冰冷漠然的指挥者,对那在魔神间酝酿的阴谋与背叛……浑然不知。
市集上依旧喧嚣。卖陶罐的老汉和买梳子的妇人为了一个铜子讨价还价;孩子们举着简陋的风车在人群中追逐穿梭,笑声清脆;面包房里飘出新烤黑麦面包的浓郁香气,与旁边铁匠铺叮当作响的打铁声混在一起;酒馆老板搬出最后几桶麦酒,吆喝着“最后一桶啦”;几个外来的行商聚在驿站门口,忧心忡忡地谈论着城外的魔兽和迟迟未来的援军,但更多人则被眼前的交易和生计占据,那份不安被刻意压在心底。
阳光正好,透过镇中心那几棵巨大枫树已经开始泛红的叶子,洒下温暖的光斑。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宁静的薄纱。仿佛昨日的惨剧和城外的威胁,都只是短暂而可怖的噩梦,而白昼的阳光,终将驱散一切阴霾。
只有城墙上的王猛,背对着这看似恢复生机的景象,眉头紧锁,眺望着西方空旷的道路和远处森林边缘那些徘徊不去的黑影。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剑柄。太阳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将他焦虑的影子,在斑驳的城墙面上,越拉越长。
他和他要守护的小镇,都在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而地下的血色网络,正随着每一滴落下的巫妖之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完整,如同一个缓缓收紧的绞索,无声地勒向这座小镇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