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功成身退(2/2)
窸窸窣窣……
林间传来枝叶摩擦的声响,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伏兵们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被阳光晒得微烫的武器。
来了。
十几个、二十几个……最终,约莫五十多个黑衣身影从不同方向“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了空地边缘。他们动作略显僵硬,警惕地环顾四周,在确认“暂时安全”后,才缓慢朝着中央的传送阵聚拢。其中几人甚至开始蹲下检查阵盘,试图激活它——动作刻板而缺乏灵性。
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们身上。这些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双眼睛,但那眼神……空洞,缺乏神采,如同人偶,在日光下更显呆滞。
奥兰多冰冷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这些人在阳光下移动时,脚下的影子有些许不自然的迟滞,与身体动作并非完全同步。他们动作的协调性、气息的连贯性、甚至行走时肌肉发力的方式,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与真正身经百战、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战士截然不同。更关键的是,他感受不到这些人身上应有的、历经血战后的血气、汗味、伤口在高温下散发的微腥,或是绝境求生时那种强烈的、灼热的情感波动。
他们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舞台上蹩脚的提线木偶。阳光之下,虚假无处遁形。
“动手!”奥兰多不再犹豫,冷哼一声。他甚至懒得亲自下场,只是抬了抬手,指尖冰晶爆散。
命令即出,杀机骤现!正午的山林瞬间被森寒杀意笼罩。
埋伏在四周的法师率先发难。二十名宫廷法师同时举起法杖,没有冗长吟唱,只有简洁的音节在灼热的空气中爆出。霎时间,无数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锥在半空中凝结成型,每一枚都尖锐如矛,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而炫目的蓝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空地中央那三十几个黑衣人暴射而去!覆盖式打击,毫无死角!冰锥划破阳光,拖出数十道冰冷的轨迹。
几乎同时,五十名圣殿骑士从藏身处跃出,银甲反射着破碎的阳光,如同潮水般涌向黑衣人,沉重的脚步踏得落叶纷飞,封死了所有退路。三十名影袭者则如鬼魅般在林间阴影与光斑中穿梭,手中淬毒短刃蓄势待发,刃身在暗处泛起幽蓝的光,专司收割漏网之鱼。
喊杀声震天响起,打破山林寂静,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炽白的天空。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黑衣人们的反应却令人费解。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绝望的呐喊,甚至没有有效的格挡。他们只是略显笨拙、甚至可以说是程序化地进行着躲闪——动作僵硬,预判极差,像是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偶人。冰锥暴雨般落下,轻易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四肢、头颅……
没有惨叫。
没有鲜血飞溅。
一柄冰锥“噗”地穿透了一名黑衣人的胸膛,透背而出,带着巨大的动能将他钉在地上。明亮的阳光下,可以清晰看到冰锥上——没有血迹,没有组织碎片,只有几缕稀薄如烟、颜色比阴影更深的黑气,从破口处袅袅飘散出来,带着某种阴冷、虚浮的魔力气息,在日光下迅速淡化。
下一秒,那被洞穿钉住的黑衣人身体一颤,动作完全停滞。紧接着,如同沙堡遭遇海浪,他的身形从被击中的部位开始迅速崩解、淡化,边缘变得模糊,化作无数飘散的黑烟,最终“嘭”地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充满阳光的空气中,连一丝布片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枚冰锥,兀自插在落叶地上,缓缓融化。
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嘭!”“嘭嘭嘭——!”
接二连三的轻响在空地各处炸开。其余黑衣人在被攻击命中后,接二连三地化作缕缕黑烟,随风飘散,在阳光下迅速消弭无形。短短几个呼吸间,五十几个“逃亡者”全军覆没,空地上只余尚未消散的冰锥寒气在林间制造出片片白雾,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黑影魔力残留,正被正午的热力快速蒸发。
现场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阳光移动的脚步声。
冲锋到一半的圣殿骑士们茫然地停在原地,高举的武器不知该挥向何处,盔甲下的脸上写满了错愕。法师们举着法杖,表情凝固在吟唱完咒文的瞬间。影袭者们从阴影中现出身形,面面相觑,手中的短刃无所适从。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阳光炙烤树叶的细微嗞响,提醒着时间的流动。一只鸟儿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更衬出此地的寂静。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们的总团长,看向那片树荫下。
奥兰多脸上的平静如同阳光下的冰面,寸寸碎裂。冰冷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狂怒取代。他的脸先是涨红,继而变得铁青,额角、颈侧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随时会炸裂。负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细微的冰晶在拳峰凝结,又因过度用力而崩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周身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寒气,脚下的草地瞬间挂上白霜,与周遭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
“影、子、傀、儡……”
这四个字从他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低沉嘶哑,带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与耻辱,在寂静的林间回荡。他精心布置的陷阱,投入重兵的埋伏,志在必得的围杀……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最终等来的,竟是一堆毫无生命的魔力造物?!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对他奥兰多智谋的、赤裸裸的、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羞辱!热浪扑面,他却感到血液冰冷。
“我们中计了!”奥兰多猛地转身,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卷起地上的落叶。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又被强行压抑成低沉咆哮,如同地底即将喷发的熔岩,“他们根本就没来这里!那些影子是诱饵!他们一定还在城里,或者从其他方向逃了!”
他冰冷的眼睛扫过噤若寒蝉的部下,那目光如同极地寒风刮过盛夏的山林,让所有人在灼热中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汗水瞬间变得冰凉。
“传我命令!”奥兰多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山林间隆隆回荡,惊起飞鸟一片,“所有追击部队,立刻放弃落霞山!回城!给我搜!挨家挨户地搜!下水道、密室、暗巷、仓库,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通知四门守卫,即刻起全城封锁,许进不许出!魔法塔开启全域探测结界!调动所有巡逻队、治安所!就算是掘地三尺,把辉冠圣城翻过来,也要把那群老鼠给我揪出来!”
看着总团长近乎失控的暴怒模样,无人敢多言一句,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军官们慌忙领命,连滚爬爬地奔向各自队伍。号角声、传令声此起彼伏,刚刚完成合围的部队又乱哄哄地调转方向,盔甲碰撞声、凌乱的脚步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兵压抑的抱怨声混杂一片,如同被捣毁巢穴的蜂群,朝着辉冠圣城方向仓皇涌去。阳光照在他们狼狈的背影上,与片刻前严阵以待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耻辱,巨大的耻辱感如同毒蛇,噬咬着每个参与埋伏者的心。他们兴师动众,在这白昼之下,却被敌人用如此简单、如此戏谑的方式,耍得团团转。
与此同时,在辉冠圣城东边约三里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橡树的宽阔树冠中。
星回安静地独立于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身姿挺拔如松。他披着毫不起眼的灰褐色亚麻长袍,颜色与树皮近似,兜帽掀起,露出线条清俊的侧脸和一双沉静如深潭的黑色眼眸。午后的风带着热气拂过林梢,吹动他额前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也轻轻鼓动他宽大的袍角。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越稀疏的枝叶,遥遥落向远处那座此刻骚动不已的落霞山。山上,盔甲和武器反射的阳光凌乱晃动,人声隐约可闻,显然伏兵正在匆忙撤走,如同退潮般涌下山道。
看着这一幕,星回紧绷的唇角慢慢放松,一点点向上扬起,最终勾勒出一个清浅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先是绽放在眼底,如同阳光穿透深潭,漾开细碎的金色涟漪,然后才蔓延至嘴角,使他整张脸都生动柔和起来,宛如被夏日清风拂过的静谧湖面。
成了。
那些吸引所有注意、逼真扮演逃亡者的黑衣人,全是他以自身魔力结合特殊媒介制造并远程操控的影子傀儡。每一个傀儡都注入了他细微的精神印记,能执行简单的指令,模仿基本动作,甚至能散发出类似活人的生命气息波动——只要不进行激烈战斗或遭受细致探查,足以以假乱真。白昼的光线虽然让阴影傀儡的某些细节更难完美,但也正因为是白天,追兵更依赖视觉和魔法探测,而非黑暗中的其他感官,反而更容易被误导。
而那个被“无意中”发现、被敌人认定为逃生希望的巨大传送阵,更是计划的关键一环。星回使用它后,不仅没有摧毁,反而暗中对其核心符文做了极其隐秘的改动,让它看起来完好,甚至能模拟出微弱的空间波动,实则根本无法启动,成了一个精致的陷阱诱饵,专为那些相信“唯一生路”的追猎者准备。
真正的撤离,在嘉月带着老哈默冲出黑狱的那一刻,便已通过其他三条分散隐蔽的路径,悄然开始了。队员们化整为零,凭借对城市结构的熟悉和早已准备好的、各式各样的伪装身份,如同水滴渗入滚烫的沙地,消失在这座巨大城市的各个角落。而霜见、南吕、兰月、连灿等队长及重伤员,则通过另一条绝密的、短程定向魔法通道,被直接转移到了城外数个绝对安全的备用据点之一。阳光之下,最危险的行动已经完成,而最困难的隐蔽,才刚刚开始。
阳光炽烈,透过叶隙在星回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轻轻舒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舒缓,仿佛将连日来紧绷的压力、筹谋的殚精竭虑、以及方才在烈日下精细操控五十几个傀儡分散行动所耗费的巨大心神,都随着这口灼热的空气缓缓吐出。
但他没有放松太久。目光转向远处依旧在烈日下蒸腾、此刻已隐约传来新一轮搜捕喧嚣的辉冠圣城,他眼中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为沉静的思索。奥兰多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全城大搜捕即将开始,或许此刻已经开始。真正的考验,在成功的营救之后,才真正到来——如何在这座戒严的城市中,隐藏伤员,躲避追捕,直至风声过去。
不过,至少第一步,最艰难的第一步,他们成功了。在敌人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白昼,他们完成了一次精准的营救与撤离。
星回最后望了一眼落霞山方向,那里的人马已然散尽,只余空山寂寂,阳光朗照。他身形悄然后退,如同融入树影与光斑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古橡树茂密的枝叶深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驻足观望。
此次营救,功成,身退。而真正的隐匿与周旋,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