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华灯初上(2/2)
她的拥抱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直接渡给他,将他从那个冰冷血腥的噩梦中强行拽回来。
似乎是她的话语和拥抱起了作用,沈玠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虽然依旧烧得糊涂,依旧陷在梦魇里,但不再那般拼命挣扎,只是蜷缩着,像一只受伤严重、寻求庇护的小兽,无意识地向着热源——宜阳的怀抱靠拢,嘴里依旧反复念着:“冷……疼……殿下……别丢下奴婢……”
“不会的,不会丢下你的……”宜阳的声音已经沙哑,却依旧不停歇地回应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不敢松开分毫。春桃流着泪悄悄递上拧干的冷帕子,宜阳接过来,极其轻柔地敷在沈玠滚烫的额上。侍书沉默地收拾了泼洒的药汁,又重新端来一碗温着的。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宜阳持续的呼唤和拥抱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当勺子再次碰到唇边时,沈玠虽然依旧无意识,但牙关似乎松开了一些。宜阳小心地、一点点地,终于将大半碗药喂了下去。
喂完药,她又让春桃端来温水,同样细心地替他润湿干裂起皮的嘴唇。
时间在焦灼的守护中缓慢流逝。窗外,山风呼啸着刮过,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投映在窗纸上的光影也跟着晃动,映照着室内这场无声的战役。
宜阳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早已酸麻僵硬,却一动不动。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沈玠脸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看着他因高烧而痛苦的神情,听着他卑微恐惧的呓语,心中的爱怜与痛楚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
她爱的这个男人,有着最坚韧的筋骨,却又有着最脆弱卑微的灵魂。被宫廷的残酷和过往的创伤折磨得千疮百孔,她恨不得能以身相代,替他承受这所有的苦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力终于起了作用,沈玠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窒闷。额头的温度仿佛也退下去一点点,不再是那般骇人的滚烫。呓语渐渐少了,最终化为极其微弱的、不安的抽噎。
他仿佛耗尽所有力气,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紧锁着,仿佛即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摆脱那刻入骨髓的痛苦与恐惧。
宜阳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高热正在缓慢消退,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一点,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她几乎要虚脱在地,却仍强撑着,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拭去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没有离开,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坐在榻边的脚凳上,身体伏在榻沿,一只手仍紧紧握着沈玠露在被子外、依旧冰凉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却因久病和曾经的劳役而显得粗糙,指节处甚至有些细微的变形。宜阳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热他那仿佛永远也暖不起来的冰凉。
“我在这里,沈玠,我一直在这里。”她望着他沉睡中依旧不安的容颜,低声呢喃,像是在对他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窗外,哑仆夫妇安静地熄灭了院中大部分灯火,只留下廊下几盏暖红色的灯笼,在浓重的夜色和雪光中执着地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晕。除夕将近的喜庆氛围被重重山峦隔绝,只剩下这一方小小天地里,与病魔和旧日幽灵的艰难抗争。
华灯璀璨,映照着雪夜的山林,如梦似幻。而窗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宜阳苍白却写满坚毅的侧脸,和榻上沈玠终于暂时摆脱梦魇、却依旧脆弱得如同琉璃的睡颜。
她握着他的手,守在他的床边,目光一刻也未曾离开。
长夜漫漫,寒风不止。但至少在此刻,她握住了他的手,没有松开。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苦痛,她都会这样握紧他,一遍遍将他从冰冷的深渊里唤回。
直到黎明来临,直到下一个黎明,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