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枷锁(2/2)
沈玠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奴婢愚钝,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宜阳看着他,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无力感,“那些无关的人,那些无谓的消息……你不必费心去拦,也不必……”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不必将我看得如此紧。我不会有事。”
沈玠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宫中人心叵测,殿下万金之躯,不容有丝毫闪失。奴婢职责所在,唯有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任何潜在风险,都需扼杀于萌芽。若有冒犯之处,请殿下责罚。”
他再次将“职责”和“护她周全”挂在嘴边,仿佛这一切过分的行为,都只是出于忠心和尽责。
宜阳看着他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脸,心中那股无力感更深了。她明白,他听不进去。他的偏执已经根深蒂固,任何试图推开这层“保护”的言语,都会被他理解为疏离和厌弃,进而可能引发他更激烈的、甚至是自毁性的反应。
(他就像一只受伤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猛兽,将最珍视的东西紧紧圈禁在自己的领地内,不允许任何外界目光的窥探,哪怕这种圈禁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她既是他的救主,给了他活下去的念想和权力,却也成了他病态执念下最珍贵的囚徒。
“你……”宜阳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罢了……你……你好生养伤,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去严厉斥责他,尤其是在看到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难以完全掩饰的、行走间的细微滞涩时。那都是为了她而留下的伤。
“谢殿下关怀。”沈玠深深一揖,姿态卑微,然而在低头的瞬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扭曲的满足。
(殿下没有强行推开我……) (她默认了……) (她还在关心我的伤势……)
这对他而言,已是恩赐。
然而,宜阳转身离开时,却清晰地感受到那如影随形的、来自暗处的目光。她知道,那是东厂最顶尖的番役,在“保护”她。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中,不知有多少是他的眼线,她的一言一行,恐怕都会事无巨细地汇入他的耳中。
她仿佛生活在一个华丽而透明的琉璃罩子里,温暖——因为他确实将她保护得风雨不透,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都会被他提前扼杀;窒息——因为她失去了几乎所有的自由和隐私,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金丝雀。
这种被全方位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悸和茫然。她有时甚至会怀念起从前,虽然那时他也权势滔天,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将她困得如此之紧。
她回到宫中,看着镜中自己年轻却染上一丝轻愁的容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那根名为“羁绊”的线,早已扭曲变形,成了一道无法挣脱的无形枷锁。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仿佛能触摸到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掌控。
而此刻,值房内的沈玠,正听着心腹低声汇报公主方才并无异常、只是有些怅然若失的情状,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玉扳指。
(殿下……) (别怪我……) (这世间太脏,太危险……只有将您牢牢护在羽翼之下,我才能安心……) (哪怕您因此恨我……厌我……我也……无法放手了……)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黑暗占有欲强行压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偏执与孤寂。
这枷锁,困住了她,又何尝不是将他自己也一同拖入了无间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