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救赎(1/2)
宜阳手中那方柔软的丝帕,轻柔地拂过沈玠污秽不堪、泪痕交错的脸颊。那细微的触感,于沈玠而言,却比诏狱中最酷烈的刑具带来的痛楚更加尖锐,更加难以承受。他紧紧闭着眼,身体因极致的羞耻和卑微而无法抑制地颤抖,滚烫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仿佛要将他最后一点尊严也冲刷殆尽。他宁愿此刻立刻死去,也不愿以这般肮脏破碎的模样,暴露在他视若皎月、不容亵渎的公主面前。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徐世杰派来的小太监刻意拔高的、带着喘息的声音:“殿下!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宜阳猛地抬起头,如同听到了救赎的福音。她迅速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且情绪激动,眼前微微发黑,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侍卫连忙虚扶了一把。“快!快请进来!”她的声音因急切而再次嘶哑。
两名身着官袍、背着沉重药箱的太医院御医,在太监的引领下,脚步匆匆地踏入这人间炼狱般的牢房。为首的是太医院院判周太医,年过花甲,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是宫中治疗外伤的圣手。另一位是他的得力弟子张太医。两人刚一进门,便被这牢狱中的惨状和浓烈的恶臭熏得脸色一白,周太医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与不忍,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目光精准地投向了角落里那团黑影。
“周太医!张太医!快!快看看他!”宜阳急切地让开位置,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无论如何,救活他!用最好的药!必须救活!”
“老臣遵旨。”周太医沉声应道,与张太医快步上前。他们先是向宜阳简单行了一礼,随即目光便完全被沈玠的伤势所吸引。
当周太医借着火把和随后小太监递上的灯笼光芒,仔细看清沈玠身上的情况时,饶是他行医数十载,见惯宫中风雨和各类伤势,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张太医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勉强压下惊呼。
这……这哪里还是个人形!分明是一具被残忍折磨后丢弃的破碎躯壳!
周太医蹲下身,示意弟子打开药箱。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沈玠的瞳孔反应和脉搏,指尖下的脉搏微弱、急促且混乱,如同风中残烛。他又仔细查看了那些深可见骨的镣铐伤、狰狞的烙伤、大面积溃烂流脓的鞭疮,以及胸前一道几乎见骨的深刻刀伤,那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坏死,散发出不祥的恶臭。
周太医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轻轻拨开沈玠背上粘连着脓血的残破衣物,看到的景象更是让他心头一沉——整个背部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旧伤叠新伤,有些地方的腐肉甚至生了细小的蛆虫,微微蠕动。
“如何?”宜阳在一旁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嵌入了掌心。
周太医缓缓站起身,对着宜阳,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宜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但她强撑着威严:“就在这儿说!本宫要听!”
周太医看了一眼地上意识似乎又开始模糊的沈玠,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但话语依旧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宜阳的心房:“殿下,沈公公的伤势……实在太重了。新伤旧创,遍体鳞伤,这且不说。最麻烦的是,多处伤口已然严重溃烂,邪毒深侵入体,已然引发了高热(败血症)。您看这,”他指着沈玠胸前那道最深的伤口,“疮口边缘发黑坏死,脓水色呈败酱,此乃疔毒走黄之危象!加之他失血过多,元气大耗,恐怕……”
宜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沈玠还要苍白,身体摇摇欲坠:“不……不可能……他刚才还……”
“方才应是强撑着一口气。”周太医语气沉痛,“殿下,恕老臣直言,沈公公能撑到此刻,已是意志远超常人。但如今……伤势拖延太久,邪毒已入心脉……”
“本宫不管!”宜阳猛地打断他,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和属于皇家公主的绝对强势,她上前一步,盯着周太医,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本宫命令你,救他!用最好的药!太医院所有的珍稀药材,随便你用!人参、灵芝、雪莲……只要能吊住他的命,尽管用!必须给本宫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若是救不活……”她的目光扫过周太医和在场所有人,那眼神冰冷而残酷,“你们,就给本宫仔细想清楚后果!”
这赤裸裸的威胁,来自帝国最受宠的公主,其分量重逾千斤。周太医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这不是虚言。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老臣必定竭尽全力,死而后已!只是……过程会极为痛苦,且能否撑过,真的……要看沈公公自己的求生之志和造化了。”
“需要做什么,立刻做!”宜阳毫不犹豫。
“是!”周太医不再犹豫,转身对弟子和张太医快速吩咐,“快!先喂他含一片老山参吊住元气!准备热水、烈酒、干净白布!快!把那套金针和金刀拿来!必须先剜去腐肉,清除毒脓,否则华佗再世也难救!”
牢房里瞬间忙碌起来。太监们飞奔着去取热水白布。张太医迅速从药箱最里层取出一个锦缎包着的长条布囊,展开,里面是一排寒光闪闪、形状各异的小巧金刀和金针。另一名太医则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切好的厚实老山参,试图撬开沈玠紧咬的牙关。
沈玠似乎察觉到外界的动静,微微睁开眼,眼神涣散而恐惧,下意识地抗拒。
“沈玠!听话!吃药!”宜阳见状,立刻上前,不顾身份,半跪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命令,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或许是她的声音起了作用,沈玠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含住了那片参片。
周太医接过弟子递来的、用烈酒仔细擦拭过的金刀,那刀锋薄而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他看向宜阳:“殿下,接下来的场面……恐不适于观看,请您暂且回避……”
“不!”宜阳斩钉截铁地拒绝,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沈玠脸上,“本宫就在这里看着他!你动手!”她要让他知道,她一直在,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承受这炼狱般的痛苦。
周太医不再多言,眼神一凝,示意弟子按住沈玠可能因剧痛而挣扎的身体——尽管那身体早已虚弱得可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沉声道:“沈公公,忍着点!必须剜去腐肉,方能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那锋利的金刀已然精准地落向沈玠胸前那片发黑坏死的腐肉!
“呃啊——!!!”
即使意识模糊,即使身体早已被痛苦折磨得麻木,但那尖锐到极致的、刮骨剜心般的剧痛,还是让沈玠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一声破碎沙哑、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一般猛地弹动了一下,又被身边的太医死死按住。沉重的铁链因他剧烈的痉挛而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在这阴森的牢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残存的衣物,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宜阳的心随着那声惨叫和身体的剧颤而被狠狠揪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强迫自己看着,不让眼泪模糊视线。她看到周太医手法极快而稳定,金刀过处,一片片发黑坏死、甚至带着蛆虫的腐肉被迅速剔除,露出的脓血涌了出来。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难以形容的恶臭。
“按住!别让他乱动!”周太医额头也满是汗水,沉声吩咐。张太医连忙上前帮忙。
“呃……啊……”沈玠的惨叫声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极度痛苦的呻吟和抽气,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着,每一次剜割都让他如同再次经历一场酷刑。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绝望,泪水混合着汗水疯狂流淌。
(杀了我……求求……杀了我……)他在极致的痛苦中无声地呐喊,只求速死解脱。
“沈玠!忍着!”宜阳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哭腔,却异常凶狠,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给他灌输力量,“给本宫撑住!听见没有!你要是敢死……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狠厉,“本宫绝不饶你!绝不!”
这奇特而强悍的“鼓励”,如同强心针,或许真的起到了一丝作用。沈玠涣散的目光似乎艰难地聚焦了一瞬,模糊地映入了宜阳那张满是泪痕却又无比坚决的脸庞。
(殿下……还在……) (她看着我……这般模样……)无边的羞耻和剧痛交织,几乎将他撕裂。
周太医手下不停,动作迅捷无比。清除完胸前的腐肉,他又快速处理了手腕脚踝处腐烂最深的镣铐伤,以及背上几处大的脓疮。每一次下刀,都伴随着沈玠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压抑不住的痛哼。脓血不断被挤出,用大量的烈酒冲洗伤口时,那刺激更是让沈玠痛得浑身绷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几乎窒息的声音。
整个过程漫长而残酷,仿佛没有尽头。宜阳一直强撑着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一片片腐肉被剔除,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被暴露出来,看着沈玠在剧痛中煎熬,她的心也如同被那金刀一片片凌迟。
终于,周太医放下了金刀,快速拿起金针,刺入沈玠几处大穴,暂时止血并稳住他微弱的心脉。接着,他将特制的、气味辛辣刺鼻的黑色药膏厚厚的、仔细地涂抹在每一处清理好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白色细布开始包扎。
当最后一道伤口被包扎妥当,沈玠几乎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浑身都被冷汗和血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灰败,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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