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深陷泥沼(1/2)
距离那夜惊心动魄的冲突,已过去半月有余。沈玠额角的伤口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边缘开始微微发痒,预示着缓慢的愈合。但这愈合仅限于皮肉。那道横亘在他与宜阳公主之间的裂隙,以及他内心深处自我割裂的伤口,却在无声地溃烂,日益沉重。
他依旧每日当值,沉默地跟在宜阳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举止越发恭谨,动作越发精准,几乎挑不出任何错处,却也彻底失去了活气。像是一尊被抽走了魂灵、仅凭本能和指令行动的精致人偶。他的目光总是低垂着,偶尔抬起,也是空洞无物,不再敢轻易触碰宜阳的身影,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那份“纯净”的玷污。
宜阳同样沉默了许多。她时常会看着沈玠忙碌或静立的背影出神,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后怕、一丝残留的恐惧,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想问问他额头的伤还疼不疼,想问问他晚上是否还会被噩梦惊醒,但每每话到嘴边,看着他那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生人勿近的冰冷壁垒,又都咽了回去。
那夜她强加于他的“为我活着”的命令,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隔开。她得到了他躯体的存活,却似乎彻底失去了那个会隐忍、会偏执、甚至会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和疯狂的少年。
这日午后,宜阳小憩片刻醒来,殿内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只见空荡的殿柱旁,并无一人。
“沈玠呢?”她问一旁侍立的宫女。
宫女低声回禀:“回殿下,方才西厂的王公公派人来,将沈内官叫去了。”
“西厂?”宜阳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攫住了她。王振!他又找沈玠做什么?那夜的恐惧和愤怒再次袭上心头,她猛地站起身,裙摆拂倒了旁边的绣墩也浑然不觉。
“去了多久?来人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来的那位公公并未多说,只道王公公有要事吩咐。”宫女被公主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回答。
宜阳的手指微微蜷紧,包扎过的手掌心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焦灼地在殿内踱了两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东厂那阴森恐怖的衙署。
西厂,某处隐秘刑房。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气味:陈旧的血腥气、汗水馊臭味、还有一种皮肉烧焦后的诡异焦糊气,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几乎令人窒息。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刑具,大多带着深褐色的污渍,有些尖端还闪烁着冰冷的、暗沉的光泽。地面虽是石板铺就,却坑洼不平,积着一层黏腻的、颜色深沉的污垢,难以分辨原本的颜色。
沈玠垂首立在刑房一侧,身形挺拔,姿态恭顺,仿佛置身于的不是人间炼狱,而是寻常宫室。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内官服饰,额角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此站立。
房间中央,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铁链吊挂着,头颅无力地垂下,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旁边两个番役正擦拭着沾满血污的双手,脸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王振就坐在离刑架不远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地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令人不适的气味。他穿着赭红色的蟒纹贴里,面容白皙,眼角带着细密的笑纹,看起来就像个慈祥的长者,唯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透露出其主人的狠戾与深不可测。
他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如同木桩般的沈玠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玩味。
“啧啧,”王振放下茶盏,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看看,这才几天功夫,咱家差点没认出来。小子,手上沾了血,见了这场面,倒是比那些货色镇定多了。”
沈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他依旧垂着头,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公公过誉。”
王振轻笑一声,站起身,踱步到沈玠面前。他比沈玠矮上一些,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气势却迫人十足。他伸出手,用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手指,轻轻拂过沈玠额角那道狰狞的伤疤。
冰凉的触感让沈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用极强的意志力压制住了,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伤……”王振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瞧着可不像是不小心磕碰的。怎么?是遇到了什么想不开的事,还是……有人给咱家看重的人气受了?”
他的目光如毒蛇信子,似乎要钻入沈玠的脑髓,窥探他所有的秘密。
沈玠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殿内那夜的情景,宜阳惊恐的眼神,绝望的哭喊,冰冷的匕首,温热的血……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冲破麻木外壳的抽痛。他猛地收紧牙关,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死死咽了回去。
(工具……就好……听话的工具……就不会再让殿下担心流泪了……)
他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死寂的深渊。
片刻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板的恭敬:“谢公公关怀。是奴婢自己不当心,撞到了殿柱,与旁人无关。”
王振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随即又化为了那种令人不适的“慈祥”笑容。
“哦?自己不当心?”他拖长了语调,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却也不再深究,转而拍了拍沈玠的肩膀,“年轻人,火气旺,有些磕碰也寻常。只是往后,可得仔细着点。你这张脸,若是破了相,倒是可惜了。”
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沈玠只觉得被他拍过的肩膀一阵僵硬。
“是,奴婢谨记公公教诲。”沈玠垂首应道。
王振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踱回太师椅坐下,目光扫过那个奄奄一息的囚犯,像是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说起来,”王振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声音在阴冷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上次那个不长眼惊了公主车驾、还口出狂言的马夫……你处理得就很好。”
沈玠的指尖猛地掐入了掌心。那个马夫……他甚至不愿去回想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只记得温热的血,绝望的哀求,以及一种将自己彻底放逐的快意与麻木。
“咱家就喜欢做事干净利落、懂得分寸的孩子。”王振的语气越发和蔼,仿佛在夸奖一个得了优等的学生,“不像有些人,要么畏首畏尾,烂泥扶不上墙;要么就下手没个轻重,只知道一味蛮干,惹出一屁股麻烦,还得咱家去收拾。”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沈玠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实质般的重量,似乎要将沈玠彻底看透,也似乎要将他牢牢钉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你嘛……狠劲是有的,脑子也还算清楚。最重要的是,知道为什么下手,为谁下手。”王振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蛊惑,“咱家身边,正需要你这样‘懂事’的年轻人。”
沈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他明白王振话里的意思。更深的任务,更黑暗的差事,更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想拒绝。他想逃离这令人作呕的血腥之地。他想回到那个虽然会对他失望恐惧、但至少还有一丝光亮和温暖的殿下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守着。
但是……他能吗?
那夜殿下流泪的眼,流血的手,还有那句“为我活着”的命令,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在此地。他活着,就是为了赎罪。而赎罪的方式,似乎就是沿着这条黑暗的路走下去,直到彻底湮灭。
反抗王振?那只会给殿下带来更大的麻烦和危险。他已经让她流了太多眼泪,不能再让她因自己而陷入险境。
(听话……听话就好……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微弱的挣扎火苗彻底掐灭。
王振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湮灭,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这把刀,算是彻底打磨成型,可以握在手中了。
“小子,”王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仿佛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冰冷的算计,“好好跟着咱家干。宫里头的日子长着呢,光会摇尾巴可不行,得有点真本事,得让人……怕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只要你足够‘懂事’,足够‘有用’,将来咱家身边,少不了你的位置。荣华富贵不敢说,但至少……能让你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得稍微像个人样,也能让你……有机会替你心里头惦记着的人,扫清些碍眼的尘埃,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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