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泥泞初涉(2/2)
恰在此时,宫门内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以及宫女们略显焦急的呼唤:“殿下,您慢点儿跑!地上滑!”
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梳着双丫髻的身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从门内跑了出来。正是宜阳公主。她似乎刚在院子里玩了雪,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杏眼里闪烁着明亮欢快的光芒,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她跑得有些急,在雪地上一滑,险些摔倒,幸好身后的宫女及时扶住。
“哎呀!”公主惊叫一声,随即又咯咯地笑起来,仿佛觉得十分有趣。
沈玠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冰冷的空气,他贪婪地捕捉着那久违的、充满生机的声音和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与他周身缠绕的黑暗和冰冷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刺痛瞬间蔓延开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转身,躲入阴影里,生怕自己身上的污秽沾染了那份纯净。
然而,公主却已经看见了他。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她停下了玩闹,站在原地,望着他。
沈玠僵硬地跪地叩拜,行礼,声音干涩低沉得如同摩擦的砂纸:“奴婢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公主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是看着他。由于繁重的课业以及那段时间的事情,母后变相的禁了她的足,每日除了去学堂就是去坤宁宫,无法回永宁殿,今日好不容易批准回来,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清瘦了不少,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缺乏血色,穿着单薄的低级太监服饰,站在冰天雪地里,身形显得格外萧索孤寂。与记忆中那个即便跪着、眼底也藏着一丝不屈和灵气的少年,似乎有了很大的不同。现在的他,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所有的情绪都被牢牢封冻在冰层之下,让人看不透,也……不敢靠近。
她记得母妃和嬷嬷隐约的告诫,让她少接触这个他,说他这一段时间牵扯进一些不好的事情里。她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周围人态度的变化。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你……”公主张了张口,想问一句“你的伤好了吗”,又想问“你最近还好吗”,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恭谨麻木模样,又觉得问不出口。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天冷,当差……也多穿点。”
说完,她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笨拙,春桃催促她回房,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转身带着宫女们快步离开了。红色的斗篷在雪地中划出一道鲜亮的痕迹,渐渐远去。
沈玠一直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和笑语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起身。冰冷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甜暖的馨香。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看见了?……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她……在疏远我?)
一股尖锐的恐慌和剧痛猛地攫住他的心脏,比于公公的板子更甚。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让她远离自己,免受牵连。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那滋味却苦涩得难以形容。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殿下,离我远些,再远些……奴婢已身陷泥沼,万死难赎,不能再玷污您分毫……)
他狠狠心,强迫自己转身,迈开几乎冻僵的腿,一步步走向那更深、更冷的黑暗。背影决绝而孤寂。
又过了些时日,年关将近,宫中事务繁杂,暗地里的波澜也愈发汹涌。
沈玠被孙公公秘密唤至一处废弃的偏殿。
“有件要紧事,王公公交代下来的,办好了,你往后在干爹面前,才算真正有了名号。”孙公公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沈玠垂首静立,心中警铃微作,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孙公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监察御史周勉,近日上了一道折子,暗指三皇子殿下(王振所依附的皇子)门下官员贪墨河工款项。虽证据不算确凿,但已惹得三殿下不快。此人性情迂直,素与许大人(清流领袖)门下弟子往来密切,王公公的意思,是要给他个教训,让他闭嘴,也顺便……敲山震虎。”
沈玠的心脏猛地一缩。周勉!此人名号他略有耳闻,确实是个以刚直敢言着称的低阶官员,官品不高,却颇有风骨。而许大人,更是朝中清流砥柱,与三皇子一党素来势同水火。
(构陷……终于要开始了吗?不再是传递消息,不再是制造意外,而是直接构陷朝廷命官!)
孙公公仿佛没看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冷冰冰地交代:“周勉家境清寒,但其岳家颇有些资产,时常接济。三日后,是其岳母寿辰,周勉之妻会从家中取出一些金银首饰和一幅家藏古画,前往贺寿。你所要做的,便是让这些东西,‘出现’在周勉的御史值房之内。届时,自会有人‘偶然’发现,上奏弹劾他贪赃受贿,证据确凿!”
沈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计策并不算多么高明,甚至有些拙劣,但对于打击一个以清廉立身的御史来说,却是足以致命的毒计!一旦成功,周勉不仅官位不保,更会身败名裂!而将其与许大人一系联系起来,更是恶毒的政治打击!
“此事干系重大,需做得天衣无缝。”孙公公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周勉值房看守虽不严,但白日人多眼杂,唯有深夜方可动手。这是值房钥匙的模子和巡逻侍卫换班的准确时辰图。如何将东西放入,且不留下任何痕迹,就看你的本事了。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败了……”孙公公冷笑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威胁。
沈玠看着孙公公递过来的钥匙模子和一张绘满了标记的纸,那薄薄的几张纸,却重如千钧,压得他手臂微微颤抖。他知道,一旦接过,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不仅是在泥泞中行走,而是要将无辜者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眼前闪过公主那双清澈的眼睛,又闪过周勉可能面临的凄惨下场。良知在疯狂地呐喊,恐惧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不能做……)
可是,拒绝的后果是什么?死?他不怕死。但他死了,王振会不会迁怒?会不会认为公主失去了“制约”他的价值,从而对她不利?或者,王振会轻易放过他吗?他知道了这么多秘密,拒绝的下场恐怕比死更惨。而且,孙公公说的那句“敲山震虎”,针对的是许大人……许大人是朝中难得的正直之臣,若因此事势力受损……
一瞬间,万千思绪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孙公公极具耐心地等待着,如同等待猎物最终放弃挣扎的毒蛇。
良久,沈玠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那空气如同冰刃,刮过他的喉咙,刺入肺腑。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钥匙模子和图纸。手指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奴婢……遵命。”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孙公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王公公果然没看错人。去准备吧,杂家等你的好消息。”
沈玠躬身行礼,默然退出了偏殿。
室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紧紧攥着袖中那催命符般的模子和图纸,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零星飘落,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如同无声的泪水。
(又脏了……彻底脏了……无妨……殿下安好即可……)
他喃喃自语,眼神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这一步踏出,便真正是永堕无间,再无回头之日。
他将利用王振给予的黑暗力量和手段,去完成这项构陷正直官员的“大任”。而这一切,都仅仅是为了在那滔天的恶势力中,为自己,也为遥远的那一点微光,求得一丝畸形的、岌岌可危的生存空间。
寒冬凛冽,少年的心,在这场肮脏的交易与自我撕裂中,彻底冻结成冰。而命运的齿轮,正伴随着他沉沦的脚步,缓缓转向那更加波澜云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