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后的训斥(2/2)
他走到凤舆前,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皇后躬身行礼,然后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妹妹,又瞥了一眼远处炭盆边木桶里那个无声无息、仿佛早已死透的身影,以及那桶浑浊的血水。他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嫌恶,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理智压下的怜悯。
“母后,”太子转向皇后,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干净,却又努力显得老成持重,“妹妹年幼,心性纯善,见不得生灵受苦,一时冲动,情有可原。母后教导严厉,自是望妹成才,为皇家体面计。”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继续道,“然,今日之事,若真在此处杖毙此人,血溅五步,污秽更甚,恐与妹妹所见之惨状无异,徒增惊惧梦魇,反伤妹妹心神。且…”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木桶,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此人气息奄奄,命悬一线,即便不处置,恐也难逃一死,何必再让妹妹亲眼目睹…那等景象?”
太子的话语清晰而条理分明,将“皇家体面”、“妹妹心神”、“此人必死”几个关键点串联起来,既全了皇后的威严,又为宜阳的“冲动”找到了一个勉强合理的台阶,更点出沈玠已无生还可能的事实,暗示此时杀他反而显得多余且可能刺激到宜阳。
皇后紧绷如铁铸的面容,在太子这番有理有据、又处处为她着想的劝解下,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太子那张肖似皇帝、带着早慧的小脸,又看向依旧死死抓着舆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宜阳,眼底翻涌的怒火终究被一丝疲惫和更深的无奈压下。为了一个下贱阉奴,难道真要在此地与亲生女儿彻底撕破脸皮?太子的理由,至少给了她一个暂时平息事端的、体面的台阶。
皇后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也压下了她胸中翻腾的怒焰。她不再看宜阳,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再次射向木桶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平板无波的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
“太子仁厚,念你年幼无知,本宫今日姑且饶这秽物一命。”
宜阳的哭声猛地一窒,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母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刚升起——
皇后冰冷的声音继续砸下,每一个字都敲碎了那点微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等污秽之人,不配玷污任何宫室!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连忙应声,额头渗出冷汗。 “将他,”皇后护甲遥指木桶,如同指点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立刻迁出净军房!宫墙西北角,不是有一处废弃的守夜更房?把他丢进去!门窗锁死!没有本宫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给他一口食、一滴水!让他自生自灭!若他命硬,熬得过便是他的造化,熬不过,便是天收!”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宜阳瞬间血色褪尽的小脸,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冰冷的烙印:“宜阳,你给本宫听好了!从今往后,若再让本宫知道你与此等秽物有半分牵连,无论他是死是活,本宫必严惩不贷!不仅是他,连你身边纵容你的奴才,也一并杖毙!绝无姑息!你可记住了?!”
“废…废弃守夜房…”宜阳的小脸瞬间变得比地上的积雪更白。她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宫墙最西北角,一个比净军房更偏僻、更阴冷、更破败的角落!传说前朝有宫人在那里被活活冻死,早已废弃多年,门窗朽烂,屋顶透风,比露宿荒野好不了多少!把他丢进去…锁死…不给食水…这和直接判他死刑有什么区别?不,是比死刑更漫长、更痛苦的折磨!
“母后…不要…”宜阳绝望地摇头,泪水再次汹涌,还想做最后的哀求。
“带走!”皇后却不再给她任何机会,厉声命令道,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混杂在一起。
嬷嬷们再不敢迟疑,强行掰开宜阳死死抓着舆帘的小手,不顾她的哭喊挣扎,半抱半拖地将她带离了这片污秽绝望之地。
“母后——!不要——!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宜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风雪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宫墙夹道的尽头,只留下无尽的悲恸在寒风中回荡。
皇后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回凤舆柔软的靠背上,挥了挥手。凤舆的帘子被无声地放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肮脏与哭声。深紫色的仪仗无声地启动,如同退潮般,迅速而肃穆地离开了这片散发着冲天恶臭的污秽之地。只留下满地狼藉,刺骨的寒风,几盆熊熊燃烧却驱不散绝望的炭火,以及木桶里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
木桶里。 温热的血水早已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凉刺骨,如同坟墓里的寒潭。 沈玠的身体浸泡在这片冰凉的血污之中,一动不动。皇后那冰冷威严、字字诛心的训斥,如同最锋利的冰凌,早已穿透他模糊的意识,狠狠扎进他残破的灵魂深处。
“污秽之人…死不足惜…下贱阉奴…污了宫闱…玷污凤体…生来便是贱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卑微的灵魂上烙下屈辱的印记。每一个字,都在无情地印证着他内心最深处的自厌——看啊,连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都如此说!你果然是一滩只会带来麻烦、污秽和灾祸的烂泥!公主的善良,是九天之上的云彩,而你的存在,便是那污秽的泥沼!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出现在公主的视野里,都是对她圣洁的玷污!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公主为了他,被皇后当众训斥,甚至下跪哀求…而他,他这滩烂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带给公主的,只有麻烦,只有污名,只有让她那纯净的泪水为他这污秽之人而流!
巨大的绝望和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彻底灌满了沈玠的胸腔,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比伤口的剧痛、比冰水的刺骨更甚百倍千倍!他觉得自己正在沉沦,沉入一个比粪池更深、更黑暗、永无天日的深渊。
冰凉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混着脸上尚未干涸的血污和冰水,无声地滑落。他死死地咬住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牙齿深深地嵌入那早已麻木的皮肉里,直到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那是他自己的血。仿佛只有这自虐般的疼痛,才能稍稍缓解那灵魂被凌迟般的巨大痛苦和自厌。
他紧闭着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整个世界,隔绝自己这污秽的存在。身体在冰水和绝望的双重浸泡下,早已失去了颤抖的力气,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死寂的冰冷。
李德全看着皇后凤驾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桶里那滩毫无生气的“烂泥”,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狠厉。皇后没要他命,但也没说留活路!那废弃的守夜房,就是这阉狗的坟场!他立刻把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转化成了对沈玠的怨毒。
“还愣着干什么?!”李德全尖着嗓子,对着旁边呆若木鸡的小顺子等人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们脸上,“没听见皇后娘娘的懿旨吗?!把这滩烂泥给咱家拖出来!拿块破席子裹了!立刻!马上!扔到西北角那个鬼地方去!锁死!谁也不准靠近!让他烂在里面!”
小顺子等人立刻如同打了鸡血,脸上带着嫌恶和一种执行“圣旨”般的扭曲兴奋。他们不再有丝毫顾忌,粗暴地冲上前,像拖一条真正的死狗,抓住沈玠冰冷滑腻的手臂和脚踝,将他赤裸的、湿淋淋的、布满伤口和血污的身体从冰冷的血水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呃…”身体被粗暴拖拽,伤口被猛烈牵扯,剧痛让沈玠发出微弱的、破碎的抽气声,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冰冷粗糙的地面摩擦着他裸露的皮肤,带来新的刺痛。但他依旧紧闭着双眼,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尊严?早已被碾碎在泥泞里。
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散发着浓重霉味、破洞百出的草席,胡乱地将沈玠卷了进去。粗糙的草茎摩擦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和麻痒,但他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体。
“走!晦气东西!”李德全嫌恶地挥挥手,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折寿。
小顺子和一个粗壮的小太监抬起草席卷,像抬着一件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快步朝着宫墙西北角那比地狱更荒凉的方向走去。风雪立刻裹挟上来,无情地吹打着那张单薄的草席,也吹打着草席里那具冰冷僵硬、正在走向腐烂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