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鲁肃劝谏(2/2)
说完这三件事,鲁肃已经气喘吁吁,额上全是虚汗。但他坚持说下去:
“主公,这一守,短则一年,长则三载。会很苦,很艰难。建业可能会被围,粮草可能会断绝,将士可能会饿死。但只要能守住,只要能等到北军生变的那一天,江东……就还有机会。”
“机会?”孙权涩声问,“什么机会?”
鲁肃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很远的未来:
“机会就是,当北军内乱时,我们不仅可以自保,甚至可以……重新谈判。到那时,割让的也许只是江北几郡,而不是整个江东;称臣的也许只是名义,而不是实质。孙氏的基业,江东的传承,就还能延续下去。”
他看向孙权,眼中是最后的、燃烧的火焰:
“主公,这是唯一的生路。请您……一定走下去。”
孙权看着鲁肃,看着这个二十年来始终站在自己身边的谋士。他想起了很多事:荆南之战前,鲁肃力排众议劝他兄长出兵;合肥兵败后,鲁肃替他安抚诸将;周瑜在外征战,鲁肃在朝中斡旋。这个人从未有过惊天动地的战绩,却像一根隐形的柱子,撑起了江东的半边天。
而现在,这根柱子也要倒了。
“子敬,”孙权的眼眶红了,“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拜陆逊,会稳住朝堂,会联络外援。你……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要看着我走完这条路。”
鲁肃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释然,也有着深深的疲惫:“肃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不许胡说!”孙权握紧他的手,“我已经失去了公瑾,失去了陈武,不能再失去你!医官呢?把天下最好的医官都找来!用最好的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主公……”鲁肃轻声说,“不必了。肃这一生,得遇明主,施展抱负,已无遗憾。只是……只是临走前,还有几句话想说。”
他示意孙权靠近些。孙权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鲁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中残烛:
“第一,待江东安定后,请主公善待张公。他是老臣,虽有私心,但无恶意。”
“第二,诸葛子瑜为人忠厚,其弟诸葛亮虽在北军,但他不会背叛主公,可用。”
“第三……若真有那么一天,北军渡江,建业难守……请主公,不要死战。”
孙权猛地抬头:“子敬!你——”
“听我说完。”鲁肃的眼神异常清明,“主公是孙氏的魂,是江东的旗。只要主公活着,孙氏就没有亡,江东就还有念想。投降不可耻,耻辱的是放弃希望。哪怕……哪怕暂时屈身事贼,只要留着性命,留着血脉,就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当年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强吴。高祖屡败屡战,终得天下。”鲁肃的声音越来越弱,“主公,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这话……公瑾一定也想说,但他说不出口。肃今日僭越,替他说了……”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
鲁肃整个人弓起来,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孙权慌忙扶住他,却感觉手中一热——是血。暗红的血从鲁肃指缝间渗出,滴在雪白的被褥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医官!快传医官!”孙权朝门外嘶喊。
鲁肃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咳血过后,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神情却异常平静。他靠在孙权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主公……还记得二十年前……在榻上……我说的话吗……”
“记得,我都记得。”孙权的声音哽咽了,“你说,汉室不可复兴,袁绍、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
“对……鼎足江东……”鲁肃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可惜……肃看不到……天下归一的那天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主公……保重……”
握着孙权的手,松开了。
孙权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看着那双永远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窗外,风更紧了,吹开了窗扉,卷进几片雪花——建业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鲁肃的脸上,没有融化。
孙权轻轻把鲁肃放平,为他盖上被褥,就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孩子。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秦淮河上已经开始结冰,远处的钟山笼罩在茫茫雪雾中。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城池,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脆弱。
“子敬,”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说得对。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我会拜陆逊,会守下去,会等到那一天。”
“你,还有公瑾,在九泉之下看着吧。”
“看着我,怎么把你们留下的江东……带出这条死路。”
他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踏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走向门外那个风雪交加的世界。医官们涌进内室,哭声响彻府邸,但孙权已经听不见了。
他走在漫天飞雪中,黑色的大氅在身后翻卷。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路过前厅时,他看见庭院里那株老梅,在风雪中依然开着花,红得刺眼。
就像血一样。
三日后,腊月三十,鲁肃病逝。孙权追赠他为车骑将军,谥号“敬侯”,以王礼葬之。葬礼那日,建业全城缟素,长江呜咽。
而那时,陆逊已经轻骑抵达建业,正在宫门外等候召见。
一个新的时代,在死亡和风雪中,悄然拉开了序幕。